第二天一早,仓库桌子上摊着那张发黄的名单。十七个店名。最下面一行:西门打字社,一万二。父亲在日期上洇开的那个“七”字,一滴没干的墨。
苏晚晴把十七家抄进表格,推到他面前。笔尖还留着一道没干的蓝,蓝在纸上洇开,极了名单上那个“七”。“没章,没严的签字,只有你爸的字。贴出去,他一句‘死人写的’就能推掉。而且城西人会问:名单从哪来的——从你妈那儿来的。”仓库外头装车口有人喊号,纸垛落上车板,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桌腿微微抖。
林默用左手压名单的角。角卷了,压下去又翘。“一家一家说。不提我妈。”
手机震了。
【守。明日09:00前,西门打字社不得签江北独家。】
【条件:西门打字社至截止时未在江北独家合同落笔。】
【截止:明日09:00。】
【奖励:反派值12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2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3.5档:抹杀预置。】
抹杀预置四个字贴在视网膜上,一块还没落下的橡皮。他想起父亲——从所有账上除去。掌心一层冷汗,名单的纸边吸进去,又潮又涩。他用拇指搓那一点潮,搓不干,越搓越深,要把自己的名字也搓淡。
段姐的电话叠着进来:“西门打字社,老葛。桌上放着江北合同,明天早上九点签。价比咱们进价还低一成。他签了,西门那一片试卷全是江北的纸。”
西门。名单最底。一万二。
西门菜市场二楼,楼梯窄,墙上皮广告一层压一层,有的油墨还黏,蹭到袖口上拉出细丝。油灰糊在栏杆上,指腹按下去,留下浅浅的指纹窝。胶印机的气味先扑下来:油墨、机油、隔夜的纸毛,热烘烘贴在鼻子里,贴得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楼下卖菜的吆喝一声一声顶上来,顶得楼梯口的灯泡晃,灯丝发出极细的滋滋声。
老葛五十来岁,秃顶,蓝工作服前襟印着两团干透的油墨,蹲在胶印机后换滚筒。扳手咬着螺丝,咔,咔,每咔一下,台面的纸屑就跳一跳。他额角有汗,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口,领口洗得发白,白边上沁出一圈浅黄。
“缓两天,价就没了。”老葛头也不抬,“江北试用纸我用过,比你们白,掉粉少。小林,你是验料的,你说差吗?”
“不差。”林默说。真话卡在喉咙里,吞了一口干纸屑。
苏晚晴把江北标准合同翻到第四页,指着小字:“首批不低于三个月用量,七日内付清。按您店里算,四万出头。您这台机器滚筒换第几回了?”
“第三回。”
“它撑不过明年。四万压在纸上,机器换不成,三家学校的试卷您印不了。价再便宜,跟您没关系。”
老葛直起腰,目光在秤两头。里间门帘一掀,老太太端着粥出来,看见工作台上亮着的名单照片,弯腰凑近,看了很久。
“这是老林的字。”她抬头,“你是他什么人?”
“儿子。”
林默喉咙发紧。粥的热气扑上来,米香里掺着一点葱花的辣。他看见老太太眼角的褶里有旧泪痕,泪痕干了,却还嵌着细灰,忽然知道自己能赢这一局的刀在哪里——不在合同第四页,在这个端粥的人身上。刀柄是父亲的字,刀刃是她这张还记得人的嘴。他握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名单照片的边浸软了。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他假装没看见。
“老人家,”林默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明天早上钱经理会来。您能不能……当着他的面,把我爸替你们守店的事,把那一万二,再说一遍?”
老太太愣住。粥碗沿磕在桌边,一声轻响。
“你让我妈去吵?”老葛的扳手停在半空。滚筒还卡着一半,铁的冷气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工作台底下,一筐废纸边轻轻响了一下,有老鼠窜过。
“我不让她吵。”林默说,“我让她问。问江北认不认。认了,您再看合同。不认——”他的目光扫过灶间门帘,帘后隐约有煤炉的红光,一闪一闪,倒计时的点。
他没说完。说完就是把刀递出去。刀已经递了。老葛看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先是认出“老林的儿子”,后来变成“你要用我妈”。那一眼里没有骂,只有一种被戳穿的凉。
夜里他几乎没睡。仓库灯管嗡嗡响,光是白的,白得发青,照在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着“3.5”。抹杀预置。橡皮举起来,还没落下,可影已经罩住名字。万一老太太不肯来。万一老葛把他赶出去。万一九点一过,合同落笔——橡皮落下。他起身倒水,左手端杯,杯沿磕牙,磕出一声脆响,水洒在下巴上,凉的。窗外货车倒车,滴滴滴,倒计时。
第二天八点五十,钱经理上楼,公文包边角磕着楼梯,笃,笃。林默坐在拐角塑料凳上,苏晚晴捧着豆浆,杯壁凝着水珠。里头门帘后,老太太已经坐在灶边,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是他把她从灶间请出来的。灶间里煤炉还燃着,炉盖红了一圈,热浪烘得他眼干。请的时候他说:就问一句。问完了您回去喝粥。老太太看他,看了很久,看进他眼底,在找他爸的影子。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她点了点头。点头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差点看不出来。
谎话。问完了她回不去平静。
“葛老板,签了吧,九点以后这个价就没了。”钱经理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又亮又硬。
林默盯着自己的表。八点五十七。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格,离截止就近一格。塑料凳是热的,臀下渗出一层汗,汗把裤子粘在凳面上,挪一下就黏一下。苏晚晴的豆浆杯壁上,水珠连成线,滴到她鞋面,她没擦。
“钱经理,我问你一件事。”老葛说,“二十年前你们欠我爸一万二,严总经手,你知道吗?”
“二十年前?我还在上学。”
门帘一动。布帘上的油渍在灯下发亮。老太太站起来,腿有点软,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的漆剥了,剥落下的粉沾在她掌心。林默在帘外看见她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蹭出细细的沙声。沙声很轻,听着发虚。他没有冲进去扶她。他要她站在钱经理对面。
“小钱,”老太太声音不大,却让里头一下子静了,“我认得老林的字。那年我住院,他替我们守了两天店,饭自己带。我男人临走还念叨——不是钱,是姓严的当着面说老林把钱私吞了。我男人说,老林不是那种人。”
钱经理笑不出来了。
“我不要那一万二。”老葛接上,嗓子发干,“我就要知道江北认不认。你打电话问严总。他认,合同我再看。不认,这店不跟江北做。”
脚步下楼。钱经理从林默身边过,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楼下,卖鱼的剁鱼头,一下一下,隔着楼板震到脚心。九点整。秒针刚好咬合。楼下菜市场突然热闹起来,鱼鳞被刮刀刮得沙沙响,案板上血水混着冰水往街沟里淌。钱经理在楼下站了很久,鞋尖一点一点磕着水泥台阶,电话打了三个。第三个接通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楼梯井有回音,回音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圈。
严的声音很淡,跟念条款一样:“合同上写几点,就几点。合同写几点,就几点。他要认账,让他来办事处登记。现在,你把合同收回来。”
林默听见自己后颈的汗冷下去。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淌到腰窝,黏住了内衣。严报时辰的口气,不像谈生意,报时辰报得很死。他忽然想起昨晚饭局上严看表的样子,也是这样,眼皮都不抬。
钱经理把合同塞回包,走了。公文包撞到报刊亭角,铁皮嗡了一声。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200点。当前反派值:。权重:2.5/4.0。】
老葛从帘后出来,没看林默,先扶他母亲坐下。老太太眼睛红了,围裙角湿了一小块。
“下个月先进你们一个月纸,试试。”老葛对苏晚晴说,对林默只点了下头,点得很浅。
下楼时楼梯更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墙上小广告的浆糊未干,蹭到林默肩头,黏黏的。苏晚晴走两步,回头:“今天这一家,是老太太替你说的。是你请她说的。”她把豆浆杯捏扁了。
林默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名单照片的边。“是。”
他没说对不起。对不起换不回老太太围裙上那块湿。
下午三点,段姐来电:江北后街贴了清偿告示——连本带息,持证到办事处登记;落款严;小字一行:登记时同步洽谈新一年度合作。
父亲那张名单,昨夜还是严怕的东西,此刻成了严的招牌。林默站在装车口,风把告示的照片吹得在屏幕上发白。城西的十一家店不会去想注销书上是谁签的字。他们只会看见:江北要还钱了。
而他还了老太太一条平静的上午。
严还钱的速度快得反常,不像补过,倒像早就备好了。可城西已经开始排队了。队里有人攥着发黄的旧发票,发票边卷着,卷得跟父亲那张名单一个样。
苏晚晴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西门打字社的老板去登记了。登完,钱经理当场掏出一份新合同,说清偿和续约一起办,不签续约,钱下个月再给。”
“他签了?”
“签了。”苏晚晴说,“一万二的旧账,换一年独家。他还觉得自己赚了。”
林默挂了电话,往后街走。
告示前排着七八个人。他认得其中三个,都是父亲名单上的名字。他走到队伍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名单的照片举起来。
“各位,”他说,“登记可以,钱该拿。可那张续约,签之前,先念一遍。”
有人认出了他:“老林家的?”
“是。”
“你爸的名单,我们都听说了。”那人说,“可江北还钱,纸联给不给钱?”
林默答不上来。队伍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