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在学校公告栏前面看到那张通知的。
本学年创新创业大赛,新增企业赞助单位:江北纸业。赞助单位将为入围项目提供企业导师及孵化资金。
她站在那儿,看了三遍。公告栏的玻璃反光,反得她脸上一块一块的白。旁边两个学弟在笑,说江北给钱大方,五万起步,打着打着就成了你导师。她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走了。鞋底碾过一片落叶,碾出一声脆响。
下午,陈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陈老师四十来岁,戴眼镜,讲话慢,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说话。桌上已经摆着一份协议,和一杯给她倒好的茶。
“晚晴,江北点名要做你的企业导师。”陈老师说,把协议往她这边推了推,纸页发出薄薄的声响,“孵化资金五万。你不是正愁合作社的出资吗?五万块,够你们把执照办下来,还能租个像样点的仓库。”
苏晚晴没碰那份协议,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尽,散成房间里那点旧书和粉笔灰的味道。陈老师的眼镜片上有一道指纹,他没擦。
“陈老师,江北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我知道。”陈老师叹了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句话在肚子里揉圆了才吐出来,“可有企业导师的项目,下一轮优先。你不签,名额可能就给别的组了。有个做校园文印的组,也是江北导师。”
手机在苏晚晴口袋里没响。响的是林默的——他站在装车口,顾荣的车刚到,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任务:明日12:00前,拦下江北把名字写进纸联。】
【条件:导师协议未签署;江北未成为纸联相关项目导师单位。】
【截止:明日12:00。】
【奖励:反派值11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5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林默盯着“抹杀”两个字。装车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干。五点五十八分,右手还能握笔。六点整,手指松开,笔滚到砂地上。顾荣喊点数,他改用左手应。今晚开会,他不能写字了。
晚上七点,纸联在仓库开会。七家都来了。城南的老范坐在最后头。
林默进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向七点零一分。仓库里有一股受潮纸板的味道,混着有人刚剥的橘子皮的香。他用左手在签到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默”字的点挤成一团,笔油在纸上拉出一道小尾巴。老钟看了一眼,把笔接过去,替他在后面写了“质检”两个字,写得很重,纸都凹了。
苏晚晴把江北导师的事说了。她刚说完,林默把那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翻到第三页。
“第七条。”他念,声音不高,可仓库里忽然静了,“导师单位对受导项目所形成的经营实体,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合作权;发生转让时,享有优先受让权。”
老范在后头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江北给我的那份合同吗?换了个封面,从学校里递过来。”
林默没有看苏晚晴。他看向段姐。
“段姐,”林默说,“法人的事,你上次说,不能是学生。”
段姐的脸沉了。沉得连红笔都停住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把她那天的话,当刀子递了回来。刀柄朝着他,刀刃朝着苏晚晴,可真正借力的人,是他。
“我说过。”段姐说。
“那今天呢?”林默说,“今天这份东西,挂在一个学生法人名下,江北通过学校管她,七家的名字就押在学校手里。”
苏晚晴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攥得发白,白得很刺眼。林默看见了,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协议的第七条上,落在那些印得工工整整的字上,每个字都锋利。
“我不是说小苏人不好。”段姐开口了,被迫把白天咽回去的话又吐出来,“这一个多月她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可她是学生。学校给钱,学校让签,学校里来了个江北当导师。她今天不签,是因为她今天说了算。等合作社成了,她是法人——下一回学校要她把字签在江北名下,她签不签?”
仓库里没有人接话。灯管滋滋地响。有人把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又停住。橘子皮被捏出了汁,甜腥味忽然浓了一瞬。唐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默把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所以,”他说,左手按在协议上,按得纸页发皱,“今晚先定一件事。这份协议,谁都不签。出资,我们自己凑。”
没有人立刻反对。反对的力气,都被第七条吸走了。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把段姐推到台前,让她当坏人,让苏晚晴当被审的人,再用这把火,逼七家把钱掏出来。火点着了,江北就进不来。
火点着了,烧到的是苏晚晴。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协议。
他右手在桌下垂着,废着。讨论还在继续,可笔只能左手握。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晴去学院退协议。林默跟她上了三楼。昨晚那把火是他点的,火烧到她身上,他不能站在楼底下看。
走廊尽头,陈老师办公室的门开了,钱经理从里面出来,皮鞋擦得很亮。他看见林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他垂着的右手上。
“小林,你那只手,”钱经理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几点废?严总问的。他说,验料的人,手不好,夜里挑不了纸。”
林默的后颈一下子凉了。
几点废。严总问得这么具体。这话不该由一个纸商的嘴说出来——除非有人每天傍晚六点,都在看他的手。
钱经理擦着他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陈老师的茶还热着。他没看苏晚晴,先看林默:“你是哪个组的?”
“纸联的质检。”林默说,“协议不签,是我在会上提的。第七条那道红线,是我昨晚画的。要扣名额,扣在我提的这句话上。”
陈老师的手指在协议上敲了两下:“同学,名额不是我扣的。江北那边刚才说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不签,导师就转给文印那个组。孵化资金也转。”
“转吧。”苏晚晴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
“第七条,我要求删。”苏晚晴说,“钱经理刚才在这儿,您问过他删不删吗?”
陈老师没答。没答就是问过了,没删。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晚晴,你想清楚。这份东西退回去,下一轮答辩,你们组我不一定排得进去。”
“排不进去,纸联照样开张。”林默说。
苏晚晴把协议推回去,推到他的茶杯边上:“那就不签。”
她说完转身就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栏杆,扶得很紧,一句话都没和林默说。他替她挡了一半的责,可那把火是他点的,她心里清楚。
中午十一点,她回到仓库。段姐坐在桌子边,面前放着一个信封,印店装发票用的那种,上面印着店里的电话,封口订了两道钉。
“三千。”段姐说,“我店里的。”
她说昨晚散会后给几家打了电话。打的时候她声音不大,可每家听完,都沉默了一会儿。老钟三千,唐姐三千,小孙说他拿不出三千,先出两千,下个月补。老范说城南两家是观察成员,按规矩不该出,可他出,一家两千。后街印店三千。一共一万八。
“我就问了一句,”段姐说,“江北要给小苏五万,让她把纸联签给江北。咱们凑不出一个五万,凑得出一个不签吗?”
“法人不能是一个归学校管的人。”段姐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桌子,不看苏晚晴,“可你今天把那份东西退了。你不签江北,你就不归学校管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目光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硬得发冷。
“可我有一个条件。合作社要有监事。我当。章程里那几条红线,谁要动,法人说了不算,监事签字才算。”
苏晚晴点了头。点得很慢。她的头发有一缕粘在脸颊上,她没拨。
“法人签字,监事否决。”苏晚晴说,“段姐,那你是给我套了一道绳。”
“对。”段姐说,“也是给我自己套。往后我要动红线,你也得签字。”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1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0/4.0。】
人散了以后,仓库里只剩林默和苏晚晴。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吹得信封的角轻轻颤,吹得灯管的链子叮地响了一声。地上有一片橘子皮,被人踩扁了,粘在水泥地上。
“你借刀。”苏晚晴说。
林默点头。“借了。”
苏晚晴把文件夹抱紧:“字号电话等下打给你。我去打印监事条款。”她走了。没等他解释,也没给他道歉的空。
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卷帘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晃进一道街上的光,又暗回去。桌上只剩段姐那个订了两道钉的信封。
林默站在空仓库里,把那个信封收进抽屉,上了锁。钥匙是用右手拧的,还拧得动。再过六个小时,它就拧不动了。严总知道这个钟点,他也知道。
借刀。刀是段姐的。被砍的是苏晚晴。挡住的是江北。留下的,是她下楼时那一路没回头的背。
下午一点半,苏晚晴从政务大厅打来电话,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城西纸联这个名字,昨天下午被人预先核准了。地址,老车站对面,原来那家婚纱店。
林默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婚纱店。严的办事处。刀递出去了,刀口,也对准了他们自己。
他没挂,直接拨了钱经理。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背景里有人在翻纸。
“名字是你们核的。”林默说。
“小林,字号谁先报谁先得,这是政务大厅的规矩,不是我的。”钱经理顿了顿,“严总让我带句话:名字可以还给你们,拿第七条换。”
电话挂了。明天他们要去登记,江北已经用他们的名字,占了他们的位。
他掏出手机,左手打字,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明天八点,我去政务大厅门口排号。名字的事,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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