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厂的通知贴在装车口,一张A4,盖着红章:下月起,城西配额下调百分之二十。风把通知的一角掀起来,又拍回铁皮门上。
苏晚晴没来,她在学校被指导老师叫去谈孵化的事。林默一个人在仓库里算账。三十垛变二十四垛,七家一个月要二十九垛,差五垛。差五垛,就有一家要断货。
手机震了。
【任务:下月一号前,守住纸联七家,不许有一家断货。】
【条件:七家店下月均有纸可售。】
【截止:下月一号12: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3.5档:抹杀预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离下月一号,还有九天。
下午,钱经理去了老钟的店。林默赶到的时候,钱经理正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临时供货确认单。”钱经理说,“一个月,按纸联的价,不签合同。老钟,你店里的纸,撑得到下月几号?”
老钟看看林默,又看看那张纸。单子上没有独家,没有违约金,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钱经理,”林默说,“你走吧。”
钱经理笑了笑,没走,把确认单往老钟面前推了推。
“小林,五垛的缺口,你拿什么补?”他的声音不高,老钟手里的订书机却停了,“我给的是一条路。你不让他们走,断了货,他们会自己来找我。到时候不是我逼他们,是你逼他们。”
他把确认单留在柜台上,走了。
老钟没扔那张单子,把它压在了收银机底下。
林默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七家里,已经有一家在留后路。
当天晚上,七家在仓库开会分配额。二十四垛,七家分。
“按上个月的量,一家砍两成。”林默说。
“砍两成,我店撑不过二十号。”唐姐第一个开口,“小孙店小,他砍少点就够了,我那边学生多。”
小孙脸涨红了:“我店小,就该少?我一个月就靠那几垛。”
段姐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差的五垛,小林去找。”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
“我去找。”他说,“找不来,先断我验料的钱。”
散会后,小孙留下来,低声问:“林哥,我那份,真不砍?”
“不砍。”林默说。
他在骗小孙。账上明明白白,小孙那份砍了一垛半,他打算拿B级去填。B级要是挑不出来,小孙会是第一个断货的。他没告诉他。告诉了,今晚小孙就会去签钱经理那张单子。
缺口只能从B级里抠。纸厂后仓的B级是切边不齐、色差、受过潮又晾干的边角,厂长答应便宜给,条件是连两大捆真废一起拉走。
晚上,顾荣把六垛B级拉到了段姐店里。
刚卸完车,厂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小林,江北的人下午来过后仓,问B级的去向。这批你拉走,下批没了。后仓要盘点。”
就这六垛。挑不出来,就没有第二回。
B级里能用的七成,废的三成,混在一起,得一张一张挑。挑出能写的,按草稿纸半价卖;挑不出来,这六垛就是六垛废纸。
林默拿起第一张。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刚捏住纸角,虎口那道旧伤就是一阵抽痛。纸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段姐先捡起来了。
“你说,我来。”段姐说。
她胸前那支红笔已经拔了帽。围裙上还沾着白天的油墨,胶印机刚停,店里还是热的。
林默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是答应,今晚就是她的手替他的手干活,干到天亮。他要是不答应,他用左手挑,挑到明天中午也挑不完一垛。
段姐等着。
“行。”林默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
那一晚,林默坐在灯底下看,段姐捻。他说行,她放左边;他说不行,她放右边。每码满一刀,她就在侧面划一道红线,写一个字:草。
草稿纸,半价,能用。
凌晨两点,她的指头肚磨红了。有一张纸的毛边划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她往围裙上抹了一下,接着捻。
林默看见了那点血。他没叫停。叫停,就挑不完。挑不完,明天老钟收银机底下那张确认单就会签上字。
一点多,卷帘门被人敲响了。段姐拉起一半,钱经理站在外面,身后停着一辆小货车。
“段老板,这六垛,江北按正品价收,一垛三百,现在就拉走。”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堆纸,“你们挑一夜,能挑出几垛?挑出来了,按半价卖,还不够这一夜的电费。”
段姐没说话,回头看林默。
一垛三百,六垛一千八,现钱。林默知道这笔账划算。可这六垛一走,差的五垛就再也补不上了。
“不卖。”他说。
钱经理点点头:“那我明早再来问一遍。”
卷帘门拉下来。段姐坐回凳子上,拿起下一张,接着捻。
三点,六垛挑完。左边四垛多,右边一垛半废纸。
四垛多。还差不到一垛。
段姐把红笔插回口袋,甩了甩手腕。指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小林,”她说,“你那手,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你用我的手。”段姐说。不是质问,是在陈述一件事。
林默说不出谢谢。这时候说谢谢,他自己都不信。
“下个月,”段姐说,“还这样?”
“我去想别的办法。”
“想的时候,先问问我肯不肯。”
“你不肯呢?”
“那你就去找别人的手。”段姐盯着他,“你会的。”
早上八点,钱经理真的又来了,站在卷帘门外:“段老板,还卖吗?”
段姐指着左边那四垛:“这四垛是草稿纸,半价,你要几刀?”
钱经理看了一眼侧面那一道道红线,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去洗手,水开得很大。林默坐在纸垛边上,试着握拳,握到一半,虎口一抽,只好松开。
还差的那一垛,林默去找了城南的老范。
“观察成员拿一半配额,是章程写的。”林默说,“你那一半,这个月让出三刀给老钟。下个月纸联的B级,你先挑。”
老范推了推眼镜:“小林,你这是拿下个月的饼,换这个月的饭。下个月B级要是没了呢?”
“那就算我欠你的。”
老范还没说话,他表弟阿强从里间探出头:“哥,江北上礼拜来过,说观察成员要是转过去,一垛便宜三十。”
老范回头瞪了他一眼,阿强缩回去了。
林默听见了这一句,记下了。
老范看了他很久,点了头:“三刀。多一刀都没有。我给你,是因为你今天敢来要。下回要是还缺,你别来了。”
第三天,钱经理又去了老钟店。林默提前到了,站在门口。墙角码着两刀侧面划了红线的纸,旁边是老范让过来的三刀。
“半价,门口贴着呢。”老钟说,“纸联验过。你那张单子,我不签。”
他从收银机底下抽出那张确认单,还给了钱经理。
钱经理蹲下来,拿起一张B级捻了捻。他认得,纸厂的边角料。
“老钟,这纸,学生知道吗?”
“知道。”老钟说,“贴着呢。”
钱经理站起来,看着林默:“小林,B级一个月就攒十来垛。你们七家,能吃几个月?”
“吃到你们先撑不住为止。”林默说。
钱经理把确认单折好,收进公文包,走了。
那一个礼拜,七家没有一家签确认单。
第七天下午,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发急:“附中补课,学生一下子涌进来,我店里的纸,明天中午就见底了。”
离一号还有三天。
林默算了一遍。能动的,只剩段姐店里留着自用的两刀。
他去了段姐店。段姐正在上纸,看见他,停了手。
“段姐,”他说,“你店里那两刀,能不能先给唐姐?”
段姐看着他:“这回你先问了。”
“你说的,先问你肯不肯。”
段姐没马上答。她店里的论文单子排到了下礼拜,两刀纸给出去,她自己就得去外头高价补。
“肯。”她说,“可我那两刀,下个月从你验料钱里扣。”
“扣。”
有一天清晨,他去段姐店送码好的“草”字纸。段姐正在上纸,手指上缠了三根创可贴。
林默的目光在那三根胶布上停了一秒。段姐把手缩进袖子里。
“看什么。”段姐说,“印店的手,本来就破。”
月底那天晚上,段姐在店里收拾,听见门口咔嚓一声。
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正对着那一排“草”字纸垛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段姐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上了车。
她没追上,却把车牌记在了手背上。
林默赶到的时候,她把手背伸给他看。圆珠笔写的号码洇开了,最后两个数字还清楚:68。
“严的车。”林默说。
段姐把手放下:“拍那个‘草’字干什么?”
林默没答。他知道拍那个字干什么。江北不跟纸联比价了,江北要让城西人看见,纸联卖的是“草”。
他给顾荣打了电话。十分钟后,蓝色小货车停在店门口,林默跳上副驾驶。
“往老车站。”他说。
顾荣没问,一脚油门。城西夜里车少,过了两个路口,他们就看见了那辆尾号68的车,停在老车站对面那间婚纱店门口。婚纱店早改成了江北的办事处,二楼亮着灯。
穿黑夹克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上了二楼。窗户里,有人接过他的手机,低头看了很久。
“要不要上去?”顾荣问。
“上去说什么?”林默说,“他拍的是真东西。纸是B级,红线是段姐划的,‘草’字是她写的。他什么都没造。”
二楼的灯灭了。
顾荣掉头往回开。车里很久没人说话。
回到段姐店门口,林默说:“明天要出事。”
段姐还站在门口,看着店里那一排纸垛,看了很久:“我划那道红线,是让人看清楚。他拍那道红线,是让人看不清楚。”
一号中午十二点,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3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2.5/4.0。】
七家都没断货。可那张照片,已经在路上了。
他给顾荣发了条消息:下个礼拜,还得拉。顾荣回了两个字:行。
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小孙来送账,站在仓库门口没进来。
“林哥,我那份砍了一垛半,我看账了。”他说,“你昨天说不砍。”
“B级给你补上了。”
“补上了。”小孙点头,“可你昨天骗我。”
他把账本放在门口的纸垛上,走了。林默看着那个账本,没去追。七家都没断,他骗的那一个,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