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老板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电话的。
“小林,我把我爸那个本子从头翻了一遍。”后街老板说,“相机那一页的背面,还夹着一张东西。你来看看。”
十点,后街印店的柜台上,铁盒开着。后街老板用镊子夹出一张发黄的小卡片,放在玻璃台面上。
是一张名片。纸很薄,边角卷了,印的字还清楚:
江北纸业·城西代销点
负责人:林建国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父亲是江北的人。
“我爸那时候在南街修东西,代销点就在旧车站对面。”后街老板说,“你爸来修相机,顺手留了张名片。我爸记性好,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江北林,人实在,账算得清。”
名片的纸已经脆了,后街老板不让他用手捏,垫了一张白纸让他看。
林默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七位数,早就停用了。
江北。二十年前就在城西。
许老板那天在后街,眼睛在铁盒上停过一下。林默一直以为,他是看出了铁盒对自己有用。
现在他不那么想了。
他出了后街,在路边给母亲打了视频。
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听他说完“江北纸业”四个字,手里的衣架停住了。
“你爸那几年,是在外地一家纸厂的代销点上班。”母亲说,“他不爱说单位的事,我只知道他记账记得晚,常常半夜才回。后来他说不干了,回家待了几个月……”
她没往下说,把衣架挂上去,抻平了袖子。
“妈,他为什么不干了?”
“他说那边的账,他签不下去。”母亲说,“我那时候不懂,也没多问。”
十一点,他拨了许老板。
“许老板,二十年前,江北在城西有个代销点。”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从哪儿知道的?”许老板问。
“兴和维修铺的本子。”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下午两点,启禾。”许老板说,“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抢在江北之前,拿到江北城西代销点旧账本。】
【条件:旧账本在你手中。】
【截止: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旧账本。林默盯着那三个字。系统知道有这么一本账,而他今天早上之前,连代销点都没听说过。
他拨了小周。
“小周,钱经理这两天,在找什么东西?”
小周那头停了一下。
“他让我明天下午开车去启禾,拉一箱旧东西回仓库。”小周说,“说是严总要的,老账。”
“明天下午?”
“原来是明天。”小周说,“刚才改了,今天四点。”
两点,启禾的玻璃隔间里,许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落着一层灰,胶带早就黄了。
“你父亲叫林建国。”许老板说,“我十九岁进江北代销点当学徒,他是我师父。”
林默站在隔间门口,没坐。
“顾荣说城西出了个验纸的学生,我没当回事。”许老板说,“姓林,我也没当回事。城西姓林的多了。那天在后街,我看见兴和那个铁盒,看见老爷子那个本子的封皮,才想起来,师父当年修相机,就是在南街那一家。”
“他教我验纸,教我记账。”许老板说,“一张纸进门,先摸纸边,再看批号,再对单子。你在段姐店里那一套,我第一次看见,就知道是谁教出来的路数。”
林默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代销点出了事。”许老板说,“江北那一年往城西压了一大批货,压价,倾销,想把城西的老纸行都挤死。你父亲不肯干,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亏本卖的,哪一批是以次充好。严总那时候还不是老板,是江北派来的经理。”
“我爸出了什么事?”
许老板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以后,代销点就撤了。”许老板说,“账本留在我这儿。我留了二十年。”
他把手放在纸箱上。
“严总要买纸厂,要先把城西的旧账抹干净。”许老板说,“当年江北在城西倾销,挤死了三家老纸行,有一家老板跳了河。这件事要是翻出来,纸厂的老股东,没有一个肯把股份卖给他。”
“所以钱经理今天四点来拉。”
许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许老板说,“是,四点。江北给我的条件是,账本交了,启禾在城西的代理再做两年。不交,下礼拜严总到了,启禾的代理就收回去。启禾三间门面,二十个人,一个月的房租,你算过吗?”
林默没算过。
他看着那个纸箱。灰落在胶带上,胶带边上有一圈指印,是新的。许老板这几天打开过它。
许老板不是在跟他谈父亲,是在跟他谈价。
“你叫我来,是想看我出什么价。”林默说。
许老板笑了一下,没否认。
“江北给我两年。”许老板说,“你给我什么?”
林默没接话,脑子转得飞快。
纸联有门店,有装订厂,有车,有验料。没有的,是机器。城西的门店都小,覆膜、装订、大批量的打印,接了单子做不了,只能往外推。推给谁?推给启禾。
“纸联的加工单。”林默说,“五家门店接不了的覆膜、装订、大活,统一发给启禾做。按单结算,不压价。纸联往后扩一家,启禾多一份单子。”
许老板没说话。
“江北给你两年代理,两年以后,严总想换就换。”林默说,“纸联的单子,只要启禾做得好,没有到期这一说。”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林默说,“章程是苏晚晴写的,单子要五家门店签字。”
许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打给她。”许老板说。
两点四十,苏晚晴的电话接通了。林默按了免提,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晚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启禾的加工价,比外面低多少?”苏晚晴问。
“不低。”许老板说,“我不压价,也不让你们压。”
“那纸联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城西就启禾有这几台机器。”许老板说。
“这个理由,五家门店会认。”苏晚晴说,“可我得加一条:启禾接纸联的单,用纸联的纸。”
许老板愣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俩,”他说,“一个比一个狠。”
“许老板,你答应不答应?”苏晚晴问。
隔间外,启禾的机器一张一张吐纸,店员来回走。许老板转过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穿马甲的人。
“我答应。”许老板说,“书面的,今天晚上之前给我。”
“六点前给你。”苏晚晴说。
三点十分,许老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钱经理。”许老板说,“他提前了。说三点半就到。”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书面的还没到。”许老板说,“你现在抱走,我拿什么跟钱经理交代?”
“交代你被人抢了。”林默说,“苏晚晴六点前给你。她说给,就会给。”
许老板盯着他,手指在纸箱上敲了两下。
三点二十,许老板把纸箱推到林默面前。
“拿走。”许老板说,“从后门走。”
林默抱起纸箱,走到隔间门口,许老板在身后叫住了他。
“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许老板说,“纸会骗人,账不会。我后来做生意,把这句话忘了一半。”林默听出另一半:他把旧账从箱子里抽走时,已把师徒情分当过工具。
他没再往下说。
林默把纸箱抱在怀里,比他想的轻。他从启禾的后门出去,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停着顾荣的蓝车。他上午就叫好了。
三点五十,一辆江北的厢式货车停在启禾正门口。驾驶座上坐着小周。
林默坐在蓝车的副驾驶上,隔着巷口,看见小周下了车,走进玻璃门。
过了十分钟,小周空着手出来,站在门口,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
林默没躲。他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箱角硌在肋骨上,硌得生疼。顾荣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手搭在钥匙上,等着他一句话。
小周看见了蓝车,看见了副驾驶上的他,看见了他怀里那个纸箱。
小周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把车开走了。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1300。当前反派值9750。】
【权重:2.5/4.0。】
五点四十,苏晚晴的消息进来:加工合作协议已发许老板,五家门店签字照片附后。许老板回了:收到。
一个字也没多。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打开纸箱。
里面是七本账,硬皮的,按年份排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写着三个字,字迹跟父亲那张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林建国。
他一页一页翻。进货、出货、批号、单价,一笔一笔,记得整整齐齐。中间几本,有一年的账特别厚。每一页右边都多出一栏,父亲用红笔写着:低于进价,奉命出货。底下列着城西几家老纸行的名字,一家一家,后面跟着日期。有一家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忽然乱了,有几行被划掉,又重新写过。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严说,这批货不入账。我不签。”
底下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那一页的纸边,有一道被手指捏皱过的痕。
林默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很久没动。
父亲不签。照片上那块面板,父亲每天都看着。系统让他做的,是不是就是签下这一笔?
他把七本账按年份码好,放回纸箱,压在床底下,又把那台旧相机放在纸箱上面。
手机响了。是小周。
“林哥,下午那个时间,是我故意告诉你的。”小周先开了口,“钱经理说,那箱东西拉回仓库,严总看过以后,就烧了。我在江北送货,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帮他们烧东西。”
林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是帮你。”小周说,“我妈问过我,你爸是不是一个好人。我说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钱经理问我,启禾的箱子为什么是空的。”小周说,“我说许老板讲,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他信吗?”
“他没问是谁拿走的。”小周说,“他直接给严总打了电话。严总说,他明天就到城西。”
小周停了一下。
“林哥,严总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林建国的儿子,是不是叫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