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任务框，林默盯了一夜。
字迹一直是糊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直到早上六点，窗外的天刚发白，它才一下子清楚了。
【第二阶段已开启。】
【宿主编号：3742。】
【规则变更：任务对象等级提升。奖罚按任务加重，不再沿用第一阶段定额。】
【期限缩短、实物惩罚、抹杀，规则不变。】
【赎回：本阶段限两次，代价逐次加重。】
最底下，那个光头的小图标转过脸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转回去。它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灰，看不清五官。
林默把每一行都看了一遍。
第一阶段，系统让他逼人退货、压价、收凭据、拦合同，一件一件，都是城西这条街上的事。第二阶段，任务对象等级提升。他不知道提升到什么地步，只知道账上的数字，往后要成倍地进，也要成倍地出。
他想起父亲照片里那块面板。父亲当年，也看见过这几行字吗？
他关了面板。
失败一次，扣两千四。账上六千五百五，经得起两回。可第二回还没扣完，刻度就到了抹杀预置。
他起床，洗脸，出门。
八点，段姐的店门口，码着五垛纸。
不是纸联的。捆绳是白色的，每一垛上贴着一张红底的纸，印着四个字：免费试用。
“江北的。”段姐说，“天没亮就送来了。城西每家店门口都有，连那几家没进纸联的都有。说是试用，不要钱，用完了再说。”
徐程蹲在一垛旁边，抽了一张，对着光看。
“纸是好纸。”徐程说。
林默也抽了一张，抹了抹纸边，干的。江北不傻，送的是最好的货。
“五垛，够我赶完这几天的活。”段姐说，“我不用，后街用，第四家第五家用。用完了，下个月谁还往纸联的账户里打预付？”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江北停止在城西发放免费试用纸。】
【条件：江北撤回城西全部免费试用，并书面或当面声明停发。】
【截止：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1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一千四。两千四。
江北这一手，林默看得懂。不跟纸联比价，不跟纸联比账期，直接白送。白送的纸用惯了，下个月江北再报价，哪怕比纸厂贵，门店也舍不得换回去。更要紧的是，纸联第一车才进门，各家的预付刚掏空家底。手里有了免费的纸，下个月那一笔，谁还肯打？
纸联要散，不用江北动手，从账户里就散了。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
“段姐，这五垛，你收下。”
段姐抬起头，看着他。
“收下？”
“收下，验，划线，用。”林默说，“后街、第四家、第五家，也收下。没进纸联的那几家，也让他们收下。”
“你疯了？”段姐说，“收下了，就是江北的客。”
“免费的纸，不是客。”林默说，“是货。”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晚晴。
十点，城西纸联第一次全体碰头，在段姐的店里。五家门店的老板，孙厂长派来的会计，顾荣，苏晚晴。检验桌上摊着那份章程。
“江北一家送五垛，城西一共九家店，四十五垛。”林默说，“这四十五垛，纸联统一验，统一记账。验过的，按纸联的价，卖给城南那两家小店。城南上个月就来问过，他们进不起纸厂的整车。”
第四家的老板愣住了。
“卖？江北的纸，我们卖？”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林默说，“卖出去的钱，进纸联的账户，下个月第四家、第五家的预付，就从这里出。”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五家的老板先开了口。他是五家里最年轻的，三十出头，店开在城西最北头。
“江北送纸，是给我们面子。”他说，“我们拿去卖，江北翻了脸，下回城西有事，人家还管不管我们？”
“江北管你，是想让你欠它。”林默说，“它不送了，你也不欠它。”
孙厂长派来的会计推了推眼镜：“这一笔进纸联的账，怎么入？算捐赠，算收入，得写清楚。厂长说了，账不清，他这个担保人不当。”
苏晚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单列，叫外来赠纸处置收益。我晚上把格式发您。”
后街老板第一个笑出了声。
“拿江北的纸，给纸联交预付。”后街老板说，“小林，你这一手，比许老板还损。”
段姐没笑。她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这么干，江北会怎么样？”
“江北发得越多，纸联攒得越多。”林默说，“他会停。”
苏晚晴在章程上加了一条，念给大家听：纸联成员收到的外来赠纸，统一交纸联验料、记账、处置，收益归入预付金。
五家门店的老板一个一个签了名。第五家的老板签得最慢，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十二点，消息传出去了。
一点半，钱经理的商务车停在段姐的巷口。他下车的时候，西装扣子没扣，脸上的笑也没挂上。
“林先生。”钱经理站在卷门底下，“江北送给城西的纸，听说被你们拿去卖了？”
卷门底下站满了人。五家门店的老板还没走，顾荣靠在蓝车边上，徐程从里屋探出头。巷子两边，修鞋的老头又放下了锤子。
“送了，就是店里的。”段姐说，“我们怎么处置，钱经理管不着吧？”
钱经理没看段姐，看着林默。
“试用纸是给门店试用的。”钱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送货的时候，每家店都签了收货确认。确认上写着，试用期内，不得转售。”
他把那张纸展开，举起来。
林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钱经理不笨。他送的不只是纸，还有一张单子。
“段姐签了？”林默问。
段姐脸色变了，转身去翻抽屉，翻出一张折着的收货单，展开。签名是徐程的，早上送货的时候签的。
“我没细看。”徐程的声音很低，“他说就是个签收。”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擦个不停。墙上那张纸，他是签过名的人。第六条写着照纸上做，他照做了，可他没看清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苏晚晴走过去，从段姐手里接过那张单子，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钱经理，这一条写的是，试用期内不得转售。”苏晚晴说，“试用期多久？”
钱经理没说话。
“单子上没写试用期。”苏晚晴说，“上面一栏写着：用完为止。”
她把单子转过来，指着那一栏。
“纸联要是把这五垛都用完了，试用期就过了。用完的纸，就谈不上转售。”苏晚晴说，“我们卖给城南的，是纸联自己进的纸。江北的五垛，段姐店里自己用。用多少，算多少，进纸联账的，是段姐省下来的那部分纸钱。”
钱经理的手停在半空。
用完为止。这是江北为了让门店多用、用到离不开，自己写上去的。
“这个账，你们算得很细。”钱经理慢慢地说。
“是你们先写的。”苏晚晴说。
林默站在旁边，没开口。她比他快。
钱经理把那张收货单折起来，放回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江北发试用，是想让城西试试江北的纸。”钱经理说，“你们拿去养纸联，江北这钱就白花了。”
“那就别发了。”林默说。
“停了，你们也没多一张纸。”
“停了，城西的店，不欠江北一张纸。”
钱经理看着他。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江北城西的免费试用，今天起停发。”钱经理说，“已经送出去的，不收回。可我们的人，明天会去每家店门口，把那张红纸揭下来。”
他转身上了车。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1400。当前反派值8450。】
【权重：2.5/4.0。】
商务车还没倒出巷子，段姐已经走到那五垛纸跟前，把那几张红底的“免费试用”一张一张揭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门边的废纸筐。停发是用她的店、她的账、她连夜“用完”换来的——又一次，刀柄在她手里发烫。
“用不着他们明天来揭。”段姐说，“我的店门口，不贴别人的字。”
商务车倒出巷子以后，徐程才敢抬头。
“段姐，那张单子——”
“你签的时候没看，是你的错。”段姐说，“可写单子的人存着心眼，是他的错。墙上第六条，纸上没写的，问到再做。往后人家递来的纸，也算纸。”
她拿起红笔，在墙上那张纸的最底下，加了一行：七，外人递来的单子，签之前，念一遍。
徐程看着那一行，点了点头。
四点多，林默的手机又响了。是许老板。
“钱经理的那张收货单，是我教他写的。”许老板开门见山，“不得转售那一条，是我的主意。用完为止那一句，是他自己加的，想让你们多用。我跟他说过，单子上多写一个字，就多一个口子。他不听。”
林默没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示好。”许老板说，“我就是让你知道，江北里头，不是每个人都蠢。下回来的人，不会再多写那一个字。”
电话挂了。
许老板在江北那边，不是自己人，也不完全是外人。他打这个电话，是在告诉林默，也是在告诉自己，他看得比钱经理清楚。
傍晚，苏晚晴把这一天的账记完，合上本子。
“城南那两家，我下午打过电话了。”苏晚晴说，“纸联的纸，他们愿意要，可要先看样。我约了后天。”
“你今天这一手，”她说，“算不算反派？”
“算。”林默说，“拿人家的东西，打人家的脸。”
“系统给你多少？”
林默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从来不问系统。
“一千四。”
苏晚晴看着他。
“那它倒是识货。”她说，“可那张单子上的字，是我念的。”
林默愣了一下，笑了。这是他好几天来第一次笑。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哥。”
是小周。
“我在江北送货。”小周说，“钱经理今天回来，在仓库里发了一通火。他说，下礼拜，严总要亲自来城西。”
“严总是谁？”
“江北的老板。”小周说，“钱经理说，严总这回来，不是来卖纸的。”
“那是来干什么？”
“他说，”小周停了一下，“来买纸厂。”
电话断了。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想回拨，想问一句他妈那个摊在后街摆得怎么样，想问一句江北的仓库在哪儿。拇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小周没说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也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