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纸厂的装车台前,蓝色小货车排在第三个口。
顾荣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空着。那块招牌他前天搬回了家,现在副驾驶上放着的,是苏晚晴打印的一沓随车单,用一个铁夹子夹着。
林默站在装车台边,看着叉车一件一件往车斗里码。
纸联第一车,两车的量分两趟拉。这一趟,段姐、后街、第四家、第五家,各有各的份。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2:00前,让江北的人空手离开城西。】
【条件:至今日12:00,城西无一家门店与江北签约,江北未取得城西运输或验料合作。】
【截止:今日14: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2:00。】
【奖励:反派值10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0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2.5档:实物惩罚执行;3.5档:抹杀预置。】
运输,验料。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顾荣。江北要的不只是门店。
顾荣摇下车窗,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
“吃了再验。”顾荣说,“我爸以前跑第一车,都要在车头上贴张红纸。我没贴,嫌土。”
“不土。”林默说。
顾荣看了他一眼,从仪表台底下摸出一张折着的红纸,展开,用透明胶贴在了挡风玻璃的右下角。
八点,蓝色小货车开进城西。
段姐的卷门全拉起来了,这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它整个敞开。检验桌推到门口,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徐程站在旁边,手上没有墨,干干净净的。
巷口停着一辆外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车门边站着两个人。许老板穿着浅灰夹克,扣子扣到顶。他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位是江北纸业的钱经理。”许老板笑着说,“来看看城西的第一车。”
钱经理朝林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眼睛落在车斗上。
顾荣把车倒到卷门前,跳下来,拉开后斗的挡板。
“卸吗?”
“先验。”段姐说。
林默爬上车斗,挑开第一件的塑料膜。纸厂的纸,一件一大块。他抽中间,抹纸边,抽底下,对着光看。
第一件,干的。第二件,干的。第三件,干的。
验到第九件,指腹上一凉。
林默停住了。
他又抽了一张,再抹,还是凉。他把那一件单独搬到车斗边上,又往下验第十件、第十一件。第十一件,也是潮的。
钱经理在巷口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让卷门这边都听见。
“纸厂的纸,也潮嘛。”钱经理说。
段姐看着林默。
林默从车斗上跳下来,把那两件搬到检验桌边,用粉笔在侧面各画了一道斜线。
“两件返潮,退纸厂。”林默说,“剩下的验过了,卸。”
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纸厂销售科,按了免提。
“科长,纸联第一车,第九件、第十一件返潮,我拍照发你。按合同,第二趟补上。”
“第二趟补。”科长说,“照片发我,我查是哪个仓出的。”
林默挂了电话。
钱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验出毛病,当场退,当场补。”段姐拔出红笔,在卸下来的纸垛侧面斜着划了一道线,“这是我们城西的规矩。钱经理,你们江北的纸,验吗?”
钱经理没接话。
他朝林默走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
“林先生验得好。”钱经理说,“江北在城西的验料,一车四百。许老板上回说三百,是他替江北省钱。我不省。”
四百。比纸联给的多出一倍还多。
林默没接名片。
“钱经理,我验的是进城西的纸。”林默说,“谁的纸进城西,我都验。可我只替城西验。”
钱经理把名片收了回去,笑了笑,没生气。
“那我换个问法。”钱经理说,“等江北的纸进了城西,你验不验?”
“验。”林默说,“验出毛病,照样当场退。”
十点,第四家的老板骑着电动车来提货。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脸上带着愁。他看了看自己那一份,又看了看巷口的商务车。
钱经理走了过来。
“老哥,城西纸联要预付,江北不用。”钱经理说,“你这一份的钱,是凑的吧?下个月再凑,凑得出来吗?”
第四家的老板没说话,手在车把上攥了一下。
林默看见了。第四家是苏晚晴表上的第四行,一个月用量最小,预付款是最后一个打的,还差了两百,是苏晚晴替他垫上的。
“下个月的预付,可以分两次打。”
说话的是苏晚晴。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
“纸联的账户,章程第六条,用量小的门店,预付可以分两期。”苏晚晴说,“我昨晚改的,孙厂长同意了,纸厂科长也知道。”
第四家的老板看着她,又看了看钱经理。
“江北不用预付,可账期内价格随他报。”苏晚晴说,“这一行,在他们合同最后一页。叔,你回去翻翻。”
钱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四家的老板把自己那一份绑上电动车,朝苏晚晴点了一下头,骑走了。
钱经理转过身,走到蓝色小货车边上。
顾荣正在车斗里码空纸箱。
“顾老板。”钱经理说,“听说荣记是你父亲的字号。”
顾荣停下手。
“江北在城西要一个仓,要一个车队。”钱经理说,“你来管。仓库就用你原来那间,许老板手里有钥匙。荣记的招牌,可以重新挂上去,挂江北荣记。车,江北给你配两辆新的。”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默站在检验桌边,没动。
荣记的招牌。顾荣前天才亲手摘下来的。
顾荣站在车斗里,低头看着钱经理,看了很久。
“我爸挂那块招牌的时候,”顾荣说,“上面没别人的字。”
他把手里的空纸箱扔进车斗,跳下车,拉上挡板。
“钱经理,第二趟我还得去拉。”顾荣说,“您让一让。”
钱经理站在原地,没让,也没再说话。
许老板一直站在商务车边上,这时候走了过来,在钱经理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钱经理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十一点四十,黑色商务车倒出了巷子。
许老板没上车。他一个人站在巷口,看着段姐那扇全敞开的卷门。
“小林,”许老板说,“江北不会只来这一回。”
“我知道。”
“下一回,他们不跟你比价,也不跟你比账期。”许老板说,“他们会直接去找纸厂。纸厂要是归了江北,你们这一车,还从哪儿拉?”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手里那张照片,我不恨你用。”许老板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没早一步把小周弄走。生意上,输了就是输了。”
他恨不恨,是他的事。照片是林默拿出来用的,这一笔,记在林默自己身上。
他走出巷口,没上任何一辆车,沿着主路往启禾那三间门面走。玻璃门那边,启禾的招牌还亮着,只是门口少了一张早点摊。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1000。当前反派值7050。】
【权重:2.5/4.0。】
下午四点,第二趟到了,补来的两件干干净净。林默一件一件验过,在验料单上签了名字,右手攥笔,指根疼得一跳一跳,这一回他没换左手。
段姐让徐程把检验桌搬到门口正中,所有人站到卷门底下。顾荣,后街老板,徐程,段姐,苏晚晴,林默。孙厂长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口,他没下车,摇下了车窗。
苏晚晴把手机架在对面修鞋铺的台阶上,定了时。
“孙厂长!”段姐喊。
孙厂长在车里摆了摆手。
快门响了一声。
林默站在最边上,右手垂着,指根还肿。照片拍完,他才想起,少了一个人。
小周不在。他现在在江北送货。
他把照片发给了母亲。过了很久,母亲回了一行字:
你站得太边了。下回站中间。
众人散了以后,苏晚晴没走。她坐在检验桌边,把今天的随车单一张一张核,核到第四家那一张,停了一下,在底下写了一行:分两期,第一期已付。
“章程第六条,你什么时候想的?”林默问。
“前天晚上,看着小周他妈收摊的时候。”苏晚晴说,“预付是门槛,门槛高了,最先被挡在外面的,就是最小的那一家。”
她把随车单夹好,抬头看他。
“你那天替小周决定了一回。往后纸联的章程,我想让小的那几家,自己能决定。”
林默点了点头。他没说对,也没说好。他觉得她说的这件事,比他今天干的任何一件都大。
照片里,六个人站在卷门底下,身后是码到半人高的纸垛,侧面一道斜着的红线。巷口露出半辆灰色轿车。
晚上十点,林默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他翻开验料本子,从第一页往后翻。第一行是段姐那二十捆一一,后面是后街、启禾、纸厂的大车、荣记那一夜的八垛,最后一行是今天:纸联第一车,两件返潮,退,补。
半个多月前,他钻进段姐那扇只拉起一半的卷门,是为了三百块。
现在那扇门整个敞着。
他合上本子。
桌上摆着父亲那三张照片,还有今天下午那一张。
他拿起第二张,父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上那块面板,左上角一个光头的小图标。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照片旁边,点开面板。
左上角,那个光头的小图标还在。一直在。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它。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小图标的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宿主编号:3742。
林默盯着那四个数字,手指冰凉。
照片背面,父亲写的是:宿主编号。纸上那一行,是3741。
3741。3742。
父亲在兴和维修铺门口低头看着的那块面板,就是他现在手里的这一块。父亲没来得及取走的那台相机,替父亲把这件事留到了今天。
父亲是上一个。他是下一个。
“老反。”他对着屏幕说。
面板上没有回答。
那个光头的小图标慢慢转了过来。一直背对着他的那张脸,第一次朝向了他。
面板中间,一个新的任务框,正在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字迹模糊,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桌上那台旧相机的镜头盖,拴着细绳,轻轻晃着。
他只看清了最上面一行。
【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