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那天上午,纸厂的审核结果出来了。
顾荣在电话里念给林默听,念得很慢。
“启禾本月实际出车,按吨数折算,不足两车。半车充数五趟,不予认定。保底不足,纸厂依合同第十二条,提前解除城西独家。”
林默站在印店门口,听完,半天没说话。
八个月的独家,没了。
印店里,分纸机的塑料布已经掀开了,徐程在给进纸口上油。段姐坐在检验桌后面,听见他说“解了”,手里的红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没抬头,嘴角却松了。
“还有一句。”顾荣说,“纸厂城西区域,下月起改为非独家,接受新的合作申请。”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任务:今日18:00前,让纸厂与城西联合进货签下第一份供货合同。】
【条件:合同签署,首批预付款到账。】
【截止: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2.5档:实物惩罚执行;3.5档:抹杀预置。】
林默看着那一行“抹杀预置”,把手机攥紧了。
退回来的那半格,一失手,又得全还回去,还要多搭半格。
九点,他和苏晚晴一起到了纸厂销售科。
科长这回没让他们站着,倒了两杯水。
“非独家,我们欢迎。”科长说,“可规矩得说在前头。第一,首批两车,预付全款,钱到了才排车。第二,联合进货不是一家公司,出了事我找谁,得有个人担保。孙厂长愿意担,我今天就签。他不愿意,你们拿什么担?”
苏晚晴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章程。
“城西联合进货,五家门店,一家装订厂。”苏晚晴说,“每家按月用量认份额,预付款各家先打到一个账户里,统一付给纸厂。”
“账户是谁的?”
苏晚晴停了一下。
“还没开。”
科长把章程翻了一遍,放下。
“六点以前,钱到,担保到,我签。”科长说,“过了六点,下月的排车就满了。”
十点半,林默开始打电话收预付款。
段姐第一个转了,一分没少,转完发来一句:钱是店里压箱底的,你们给我记清楚。后街老板接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小林,今天早上,有人来我店里了。”后街老板说,“外地的,说是江北纸业,在城西找代理。他们的纸,比纸厂便宜一成,还给半年账期。不用预付,用了再给钱。”
林默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谁带来的?”
“启禾的许老板。”后街老板说,“他现在是江北在城西的代理。”
林默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纸厂的独家解了,许老板一天都没停。他不跟纸厂争,直接换了一家更大的。比纸厂便宜一成,还不要预付。城西这几家小店,谁拿得出两车的预付款?
“叔,江北的纸,你验过吗?”
“没验。他给了样品,看着不错。”
“那你等我一个钟头。”
他刚挂电话,许老板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小林,恭喜。”许老板说,“纸厂的独家,你替我解了。”
林默没说话。
“我不记仇。”许老板说,“江北在城西要一个验料的,一车三百,是纸厂那边的两倍。你签了,城西的纸,往后还是你验。只不过是替江北验。”
“替江北验,验出毛病呢?”
“验出毛病,退江北,江北换。”许老板笑了一声,“跟你替段姐验,有什么两样?”
“两样在半年以后。”林默说。
许老板在那头静了一下。
“你比上个月难说话了。”许老板说,“好,我等你半年。”
十二点,林默站在后街印店的柜台前,手里捏着江北的样品。一沓A4,白得发亮。
他抽出一张,抹纸边,干的。再抽一张,对着光看,纤维匀,没毛病。
样品没毛病。
“纸是好纸。”林默说。
后街老板看着他,等着下一句。
“可半年账期,叔,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给?”
“为了抢客。”
“抢完了呢?”林默说,“荣记倒了,启禾的独家没了,城西再没有第二家能跟他比价。半年以后,账期一到,他涨价,你欠着他半年的款,你换不换?”
后街老板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江北留下的那份合同,推过来。
林默一页一页翻。价格那一栏写得很大,账期那一栏也写得很大。翻到最后一页,底下一行小字:账期内供货价格随市场行情调整,以江北当月报价为准。
他把那一行指给后街老板看。
“半年账期,价格随他报。”林默说,“你欠着他的款,他说涨,你只能认。”
后街老板凑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那天你说,你最怕整条街就剩一家卖纸的。”林默说,“江北不是比启禾更小的那一家。”
后街老板把老花镜戴上,看了他很久。
“预付款,我下午三点前打。”后街老板说,“我库里那点钱,就剩这些了。你让那个学生把账记清楚。”
一点半,第四家、第五家的钱也到了。可钱打到哪儿,还没着落。
苏晚晴在学校的银行网点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柜员说,用孵化项目的名义开监管账户,要指导老师签字,要学院盖章。她在电话里跟林默说了一句“等我”,就跑回了学院。
两点四十,她的消息进来:老师签了,章盖了,账户开了。
钱一笔一笔转进去,她一笔一笔记。每记一笔,就发一张截图给林默,截图底下写着谁家、多少、几点。
还差担保。
两点,林默拨了孙厂长。
“孙厂长,纸厂的独家解了。”
“我听说了。”
“科长说,联合进货要签,得有人担保。”林默说,“你愿意,今天就签。”
孙厂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小林,我上回说过,我先顾我的六十个人。”
“我知道。”林默说,“孙厂长,今天早上,江北纸业进城西了。许老板是他们的代理。”
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江北?”
“比纸厂便宜一成,半年账期。”林默说,“后街差点签了。孙厂长,江北要是把城西的小店都吃下来,纸厂城西这一片就空了。纸厂撑不住,你那六十个人的纸,下个季度还从谁那儿进?”
孙厂长没说话。
“你上礼拜订了一个季度,”林默说,“那是你跟纸厂绑在一起的。纸厂倒,你跟着倒。”
很长一段沉默。
“我四点到纸厂。”孙厂长说。
电话挂了。
三点四十,孙厂长又打了过来。
“江北的人,刚到我厂里。”孙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许老板也来了。说江北能给装订厂比纸厂低一成半的价,还能包运。”
林默攥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成半。许老板比他快一步,直接找上了担保人。
“孙厂长,你签了江北,就是第二个启禾。”
“我知道。”孙厂长说,“我就是告诉你,他们来了。我让他们在会客室坐着,我现在出门。”
他又挂了。
四点十分,孙厂长的灰色轿车开进了纸厂的院子。他夹着皮面本子上了三楼,在科长的办公桌前坐下,没寒暄。
“江北那一成半,我在车上算了一路。”孙厂长对科长说,“低得不正常。今天低,是为了明天高。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这种价我见过。”
“担保我签。”孙厂长说,“可我有一条:联合进货的验料,必须是他。每一车,验完签名,签了名的料我才认。”
他指了指林默。
科长看了林默一眼,点了点头,把合同推了过来。
“甲方签字的人,写谁?”科长问。
苏晚晴看着林默。林默看着苏晚晴。
“写她。”林默说,“章程是她写的,账是她记的。”
苏晚晴拿起笔,手抖了一下,签下了名字。孙厂长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名。林默在验料人那一栏签了名,右手攥笔,指根疼得发麻,字却写得很稳。
五点二十,监管账户上的预付款,一笔转进了纸厂的账。
科长看了一眼到账短信,拿起电话,拨了调度室。
“城西纸联,首批两车,后天上午排。”科长说,“司机报谁?”
“顾荣。”林默说,“荣记那辆蓝车。”
科长愣了一下,报了下去。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反派值6050。】
【权重:2.5/4.0。】
下了楼,天已经暗了。苏晚晴站在纸厂门口,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名字,叫什么?”孙厂长问,“合同上写着城西联合进货,太长。”
苏晚晴想了想。
“城西纸联。”
孙厂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进车里,开走了。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纸厂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
“那天在台阶上,你说我替小周决定了。”林默说。
“你是替他决定了。”苏晚晴说,“今天这份合同,也有他的名字在底下。我签字的时候想到了。”
林默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后悔。”苏晚晴把合同折好,放进文件夹,“我是要你记着。往后纸联的每一车,都有人替它付过东西。”
她说完,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后天第一车,我来。”
晚上七点,林默去了后街。
后街印店的门口,多了一张折叠桌、一辆三轮车。小周的母亲在收摊,桌上还剩几个没卖完的包子。
后街老板站在门里,看见他,朝外抬了抬下巴。
“我跟她说了,这块地,不收钱。”后街老板说,“你别谢我,是我店门口早上缺个吃早饭的地方。”
小周不在。林默站在桌边,买了两个包子。
小周的母亲把包子装进袋子,递给他,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林?”
“嗯。”
她没再说话,把找的零钱放在他手心里,转身去叠桌子了。
林默拿着包子,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阿姨,”他开口,“小周他——”
“他在江北那边找了份活,送货的。”小周的母亲背对着他说,“他说,他得自己挣,别再欠谁的。”
林默没再问。
江北。小周去了许老板那一头。合同签了,首批到了,他欠小周的那笔却没进任何条款。
他拿着包子,在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段姐。
“刚才江北的人来我店里了。”段姐说,“姓钱,跟着许老板。拿了样品,说后天纸联第一车进门那天,他要来看看。”
“看什么?”
“他说,”段姐停了一下,“看看城西的纸,到底是谁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