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林默几乎没睡。冯老那句“法院信不信,我不知道”,在他耳朵里转了一夜。他想过去找律师,想过去找学校,想过把账本拿给法院看。想到最后,他发现这些都慢,冯涛的申请下礼拜就开庭,严总的价今天就摆在桌上。
冯老先生的儿子叫冯涛,四十多岁,在外地做工程,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林默第二天上午到冯家旧宅的时候,那辆车就停在槐树底下。院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冯涛,江北的法务,还有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冯老先生坐在藤椅上,没剥毛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这位是律师。”冯涛指了指那个女人,“爸,申请书我们昨天交了。法院下礼拜开庭。你要是现在签了转让,就不用去法院,不用做鉴定,大家都体面。”
“我不签。”老人说。
“爸,你七十三了。”冯涛的声音高了起来,“纸厂这几年亏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股份拿在手里,一分钱分不着。江北出的价,够我把房贷全还了,还能给你在城里买一套带电梯的房子。你守着这破院子,守着那几张纸,守给谁看?”
老人没吭声。
林默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冯涛撤回对冯老先生的代管申请。】
【条件:代管申请撤回。】
【截止: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林默看着院子里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夹克袖口磨破了,鞋上沾着工地的灰。他不是坏人。他房贷压着,父亲老了,纸厂亏着,江北出的价摆在那儿。
严总不用自己来。他只要给冯涛一个价,冯涛就替他来了。
江北的法务看见了林默,朝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先生,这是冯家的家事。”法务说。
“我知道。”林默说。
他没进院子,退到巷口,拨了苏晚晴。
“冯涛要的是钱。”林默说,“江北给他钱,是为了股份。我们要是也能给他钱,不要股份——”
“那就是白给。”苏晚晴说,“纸联账上那点钱,是五家门店的预付,一分都不能动。”
“不白给。”林默说,“买一部分股份。冯老守大头,卖一小块,冯涛拿到现钱,代管就没理由了。”
“谁买?”苏晚晴问,“纸联不是公司,买不了股份。孙厂长的装订厂买,江北会说他跟纸厂关联交易。”
林默站在巷口,没答上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
十点半,启禾的玻璃隔间。
许老板听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
“你让我拿钱,去买纸厂的股份。”许老板说,“跟严总抢。”
“你被江北收了代理。”林默说,“启禾往后靠纸联的加工单活。纸厂要是归了江北,纸联的纸价,严总说了算。纸价一涨,纸联的单子少,你的加工单也少。”
许老板没说话。
“你买冯老的一小块,”林默说,“纸厂里有一个位子是你的。严总想动纸价,得过你这一关。”
“我拿什么买?”许老板说,“启禾三间门面,二十个人,账上那点钱,是我留着过冬的。”
“冯涛要的,是还房贷的钱。”林默说,“不是江北那个价。”
许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你爸会做生意。”许老板说,“你爸那时候,只会记账。”
他站起来,走出玻璃隔间。外头那排机器还在走纸,穿马甲的店员来回走。有个女孩在覆膜机边上换膜,手忙脚乱,膜卷掉在地上,滚了老远。许老板弯腰捡起来,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那排机器中间,看了很久。
回到隔间,他没坐下。
“我要是买了,严总会把启禾当成第一个要收拾的。”许老板说,“这个你想过没有?”
“想过。”林默说,“他上礼拜已经收了你的代理。”
许老板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启禾那两台旧覆膜机,你上回说要,还要不要?”
十二点,许老板跟着林默到了槐树底下。
冯涛看见许老板,愣了一下。江北的法务看见许老板,脸色变了。
“许老板?”法务说,“你现在不是江北的人了。”
“我本来也不是。”许老板说,“我是代理,代理就是生意。今天我来,也是做生意。”
他走到冯涛面前,没绕弯子。
“冯老的股份,你家占百分之二十。”许老板说,“我买其中的五个点,按纸厂上一年的净资产算,现钱,今天就转。剩下的十五个点,冯老自己留着。”
冯涛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律师。
“五个点?”冯涛说,“江北要的是全部,出的价是你的三倍。”
“江北出三倍,是因为它要的不是钱,是纸厂。”许老板说,“它拿到了,你爸手里那一沓股票,就成了江北的。你要是今天签了江北,下礼拜纸厂改报价,城西几十家店的纸涨价,你爸走在街上,人家怎么说冯家?”
冯涛的脸涨红了。
“这跟我没关系,我在外地——”
“冯涛。”
说话的是冯老先生。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扶着槐树,站得很慢。
“你跟我进来。”
老人转身进了堂屋。冯涛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律师想跟,被冯涛摆手拦住了。
堂屋的门没关。林默站在院子里,能看见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穿长衫的老人站在冯记的招牌底下。照片旁边,新挂了一张。是他前天拍给冯老的,账本上那一页,红笔写着的那一行:
告诉冯,不是他货不行。父亲的字被他再次举起,先刺进冯家的旧伤,再换代管撤回。
冯老站在两张照片前面,指着那一页,跟儿子说话。声音很低,院子里只听得清几句。
“……你爷爷那年,把最后一车纸卖了,卖的是进价的一半……”
“……他到死都以为,是他的纸不如人家……”
“……你要卖,我不拦你。可你得知道你卖给的是谁。”
说了很久。
江北的法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了几次表,拨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一点四十,冯涛的手机响了。他在堂屋里接的,声音传了出来。
“严总……是,我知道……再加一成?”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法务停住了脚步。
冯涛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冯老就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严总,”冯涛终于开口,“我爷爷那家纸行,你知道是怎么关的吗?”
那头说了什么,院子里听不见。
冯涛把手机拿下来,挂了。
两点,冯涛从堂屋里出来了。眼睛红着。
他没看法务,也没看许老板,走到律师面前。
“申请撤了。”冯涛说。
“冯先生,您考虑清楚——”律师说。
“撤了。”冯涛说,“我爷爷的事,我小时候我爸从来不讲。我以为冯记是自己倒的。”
他走到林默面前,看着他。
“那一页上的字,是你爸写的?”
“是。”
“替我谢谢他。”冯涛说完,才想起来,林默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
他转过身,看着许老板。
“五个点,按你说的价。”冯涛说,“钱今天转。”
许老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江北的法务站在槐树底下,脸色铁青,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先生,这一回,严总记着。”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1300。当前反派值。】
【权重:2.5/4.0。】
下午四点,许老板和冯涛在律师那里签完了股权转让。
许老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合同,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启禾那两台覆膜机,卖了。”许老板说,“二十个人,我得裁掉五个。”
林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别那样看我。”许老板说,“我不是为了你。纸价要是归了严总,启禾裁的就不是五个。”
他把烟掐了,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合同。
“百分之五。”许老板说,“我十九岁进江北代销点,跟着师父验纸。四十多岁了,第一次在纸厂有了一个座位。”
他把合同折起来,揣进夹克的内兜,拉上了拉链。
傍晚,苏晚晴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许老板进了纸厂,”苏晚晴说,“纸联就欠了他一回。”
“我知道。”
“他今天帮你,是因为纸价。往后纸价的事,他要是跟纸联想的不一样呢?”苏晚晴说,“他坐在纸厂里,我们坐在门店里。”
林默没答。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苏晚晴说,“我是说,章程里得加一条:纸联的事,不由任何一个股东替我们说话。包括许老板,也包括孙厂长。”
“你写吧。”
“我写了,你得在门店会上念。”苏晚晴说,“你念,他们才信。”
晚上,林默在出租屋里,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记在验料本子的背面。右手写到第三行就开始发酸,那道旧伤在虎口底下一跳一跳。他换了个握笔的姿势,把字写得慢一点,大一点,像小时候父亲教他记账那样,一行一笔,不涂不改。
江北四十个点。冯老十五个点,许老板五个点。两个老股东合起来六个点,还在严手里谈着。
剩下的,杜厂长八个点,其余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严总不会停。他今天输了冯家这五个点,却也看清了谁会站出来、站在哪儿。下一回,他不会再从冯家下手。
手机响了。是母亲。
“默默,我买了后天的车票。”母亲说,“我想来城西,看看兴和维修铺,看看你爸待过的那条街。”
“妈,你——”
“我不住你那儿,你那屋子小。”母亲说,“我住旅馆。你别管我。”
她停了一下。
“我翻了你爸以前的通讯录,找到几个老同事的号码,打了一圈,就一个还通。姓严,他说他还在江北,记得你爸,说我来了,他请我吃饭。”
林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右手虎口那道伤又疼起来,他也顾不上去揉。
“妈,你别——”
“人家客客气气的。”母亲说,“二十年了,难得有人还记得他。”
林默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林,听说令堂后天到城西。旧车站后面那条街,二十年没变样。我请她吃顿饭,叙叙旧。——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