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林默对着屏幕说出这个字,是在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纸箱就在脚边,父亲的七本账在里面。那个光头的小图标在面板左上角,灰色的脸朝着他。
字一行一行浮出来,很慢。
【3741,林建国。第一阶段完成。第二阶段第十九个任务:在江北城西代销点倾销账目上签字。】
【3741拒签。任务失败。永久惩罚权重3.5→4.0。】
【执行:抹杀。】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抹杀是什么?”
光头的小图标没有动。过了很久,又浮出一行。
【宿主之名,从所有账上除去。】
然后面板就暗了,再问什么,都没有回答。
林默坐在黑暗里,把那几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从所有账上除去。
江北的账上没有林建国。纸厂的账上没有。代销点撤了,再没他这个人。只有兴和维修铺老爷子手写的本子,只有冯家老人记得的那一夜,只有父亲自己那七本账,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还有母亲。母亲记得。
他差一点就拨了视频,想问一句:妈,你还记得我爸叫什么吗?
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怕问出口,母亲会愣一下。他更怕她不愣。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抹杀还除去了什么。他只知道,父亲不签,就是这个下场。
早上八点,苏晚晴的电话把他叫醒。
“纸联的账户,被学校冻结了。”苏晚晴的声音很急,“学院昨晚收到一封实名举报,说孵化项目的监管账户违规经营,收了外来商户的赠品转卖,涉嫌侵占。举报人是江北纸业。”
林默一下子坐了起来。
“冻到什么时候?”
“学院说,今天下午五点开会,项目负责人当面说明。说明不清,账户继续冻结,孵化资格暂停。”苏晚晴停了一下,“账户里有五家门店下个月的预付。第四家、第五家,第一期刚打进来。”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7:00前,让学院解冻城西纸联监管账户。】
【条件:至今日18:00,账户解冻。】
【截止:今日17:00。】
【奖励:反派值13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400点,永久惩罚权重2.5/4.0→3.5/4.0。】
严总昨天在电话里说,他是来看林默手里有多少东西的。
今天,他换了个地方下手。不碰林默,碰苏晚晴。不碰纸厂,碰账户。
九点,林默赶到学校。苏晚晴坐在学院楼下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账,一页一页翻。
“江北的举报信,我看了一眼。”苏晚晴说,“写的是纸联转卖江北赠纸,所得收入进了监管账户。他们附了那张收货单的照片,不得转售那一条,用红笔圈着。”
“用完为止那一栏呢?”
“没圈。”苏晚晴说,“照片是裁过的,那一栏不在画面里。”
林默在她旁边坐下。
“我们后来没卖。”林默说,“江北的五垛,是段姐店里自己用的。进账户的,是段姐省下的纸钱。”
“账上是这么记的。”苏晚晴说,“可学院的老师不懂纸,不懂省下的纸钱是什么。他们只看见一笔钱,从江北的纸那里来,进了学生管的账户。”
她合上账本,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说,“学院说,项目负责人只有我一个,合伙人一栏是空的。他们问我,这个项目里,有没有一个能担责的成年人,不是学生。”
“我也是学生。”
“你是纸联的验料人。”苏晚晴说,“合同上签着你的名字,孙厂长认你。学院要的是一个跟这件事真正绑在一起的人。”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表,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孵化项目合伙人登记表,姓名一栏,空着。
林默看着那张表,没有伸手。
从所有账上除去。
如果有一天,他也走到四点零。他的名字写在纸联的合同上,写在孵化项目的表上,写在验料单上,写在墙上那七条的底下。到那一天,这些地方,会不会一下子全空了?纸联的合同还算不算数?苏晚晴的项目,还有没有合伙人?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问。
“我在想,”林默说,“我的名字,靠不靠得住。”
苏晚晴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你不签,我一个人去说明。”苏晚晴说,“可你别跟我说,是为了我好。”
林默拿起笔。
他想起父亲账本最后一页那一行字:严说,这批货不入账。我不签。
父亲是不签。他是要签。
他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了林默两个字。右手攥笔,指根还疼,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压进纸里,似乎是要把纸写穿。签的不是荣誉,是把苏晚晴的项目跟自己的抹杀风险绑死——用她的前途,换账户解冻。
苏晚晴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把表收了回去。
十点半,他拨了孙厂长。
“孙厂长,纸联账户被江北举报冻了。上回您的会计说,赠纸收益要单列,格式是苏晚晴发的。那份单列的账,会计那里有吗?”
“有。”孙厂长说,“他那人做账,一笔一笔,比我还抠。”
“下午五点,能不能请他来学院一趟?”
孙厂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去。”孙厂长说,“我是担保人。江北告纸联,就是告我。”
十二点,林默去了段姐店里,拿那张原始收货单。
段姐从抽屉里拿出来,又从账本里抽出另一张纸,一起递给他。
“这是那天晚上我记的。”段姐说,“五垛江北纸,哪天用的,用在哪个客人的活上,一垛一垛写着。用完那天,我在这儿签了字,徐程也签了。”
林默接过那张纸。段姐的字,一行一行,最底下两个签名。纸边被手指捏得发软,有一处沾了墨,是徐程的指印。
徐程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五垛,段姐让先紧着用,最后一垛是昨天下午用完的。印的是驾校那批学员证的内页,我记得。”
“墙上第七条。”段姐说,“外人递来的单子,签之前念一遍。我自己记的单子,签之前,也念了一遍。”
下午四点四十,学院会议室。
长桌侧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西装,面前一个公文包。
“江北纸业法务。”那人朝苏晚晴点了一下头,“我列席。”
严总没来。他派来的,是一个能把话说成条文的人。可法务进门看表的那一眼,精确到分钟——像有人把学院五点的截止,提前写进了另一块面板。
长桌那头坐着三个老师,中间那位五十来岁,戴着眼镜,面前摊着江北的举报信。苏晚晴坐在长桌这头,林默坐在她左边,孙厂长坐在她右边。
“苏晚晴同学,你先说。”
苏晚晴站起来,把那张原始收货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北举报信附的照片,是这张单子。”苏晚晴说,“照片裁掉了最底下一栏。这一栏写的是:用完为止。”
老师低头看了看。
“用完为止,就是说,用完了,这批纸就不再是试用品,谈不上转售。”苏晚晴说,“纸联没有卖过江北的纸。江北的纸在段姐店里用完了,这是她的用料记录,两个人签字。”
她把段姐那张纸放上去。
“账户里那一笔,是段姐店里省下来的进货款,按章程第八条,归入预付金。这是装订厂会计做的单列账。”
孙厂长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几页账。每一页右上角都盖着装订厂财务的章。
“我是城西纸联的担保人。”孙厂长说,“江北要收购纸厂,纸联挡了它的路。它举报的不是账,是人。”
江北的法务这时候开口了。
“用完为止,是试用期的约定。”法务说,“可这五垛纸是江北的财产,试用的目的是让门店评估江北的产品。门店用它省下了进货款,又把省下的钱拿去资助一个跟江北竞争的组织。这在法律上,叫不当得利。”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苏晚晴没坐下。
“您说的评估,段姐评估过了。”苏晚晴说,“评估的结果,是她不跟江北签。江北送纸的时候,没写不签就要还钱,也没写省下的钱不能自己支配。段姐省下的是她自己的钱,她拿自己的钱交下个月的预付,交给谁,是她的事。”
法务看着她,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一下。
“这是学生的理解。”
“这是收货单上的字。”苏晚晴说,“江北自己印的。”
中间那位老师把三份东西对着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林默。
“你是合伙人?”
“是。”林默说,“今天上午签的。”
“你为什么今天才签?”
林默停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签名要担什么。”林默说,“今天知道了。”
老师看着他,没有再问。三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四点五十八分,中间那位老师合上了举报信。
“账户解冻。”老师说,“举报不实的部分,学院会书面回复江北。孵化资格保留。”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1300。当前反派值。】
【权重:2.5/4.0。】
江北的法务收起公文包,站起来,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先生,严总让我带句话。”法务说,“学校的事是小事。纸厂的事,下礼拜见。”
他走了。皮鞋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响到楼梯口,没了。
出了学院楼,天已经黑了。孙厂长先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苏晚晴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合伙人登记表又看了一遍,折好,夹进文件夹。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苏晚晴说,“签名要担什么。你担的是什么?”
林默看着路灯。
“我爸的名字,被人从账上除掉了。”林默说,“我想让我的名字,在账上待久一点。”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走下台阶,又回过头。
“那你就别让它被除掉。”
她走了。
晚上十点,林默的手机响了。是冯老先生。
“小林,我儿子今天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哑,“江北的人陪他一起来的。他说,我要是不签,他就去法院申请,说我年纪大了,糊涂了,股份得由他代管。”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糊涂。”老人说,“可法院信不信,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很重。老人没再说话,林默听见他在那头喘气,一下一下,似乎是刚走了很远的路。
林默看着脚边那个纸箱。冯老守了二十年的股份,现在要靠一张证明他没糊涂的纸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