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林默的右手还是软的。
他用左手刷牙，左手扣扣子，左手拧开水龙头。扣到第三颗，扣子从指头间滑开，他低头看了很久，才又扣上。
出门前，他先去了一趟印店。
卷门只拉起一半。分纸机停在墙角，罩着一块塑料布。检验桌上空空的，只有那本账本。
“许老板昨晚打电话来了。”段姐说，“说启禾愿意供我，价钱比荣记原来还低一点。条件是，验料的人换掉。”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考虑。”段姐看着他的右手，“你这只手，三天以后能不能好，你自己知道吗？”
林默答不上来。
“我这店，停一天是一天的钱。”段姐说，“三天以后你要是还这样，我不能拿着一台不转的机器等你。”
她没说狠话，可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身上。
手机响了。一个没存的号码。
“林默？我是小周。”那头的声音很轻，“启禾的，那天在台阶底下的那个。”
林默愣了一下。
“我昨天辞了。”小周说，“许老板让我去学校，找那个学生的老师，说她的表是编的。我没去。”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住。”小周说，“还有一样东西，你们可能用得上。”
九点半，学校门口的早点摊上，小周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一碗豆浆没动。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林默坐在旁边。
小周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是一页手写的台账。日期，车号，件数。
“启禾这个月从纸厂拉的车，我以前每车都记。”小周说，“到昨天，一车。”
苏晚晴低头看了很久，抬起头。
“合同上要六车。”
“许老板知道。”小周说，“所以他急。后街那家，他开的价比进价还低，头一年亏着卖，就为了把车数凑够。凑够了，独家保住，第二年再涨回来。城西就他一家，涨多少，大家都得认。”
“这事你跟纸厂说过吗？”林默问。
“我一个打工的，跟纸厂说什么？”小周说，“说了，许老板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他把豆浆推开，站起来，朝苏晚晴弯了一下腰。
“那天的事，对不住。”
他走了。
苏晚晴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你把这张图发给纸厂，”苏晚晴说，“启禾这个月就完了。”
林默没说话。
纸厂要是今天就知道启禾拉不够，独家合同提前解约，许老板这八个月就没了。可纸厂也会知道，是谁递的话。
而纸厂解了启禾的约，城西还得有人替纸厂卖纸。纸厂会再签一家，签一家更狠的，或者干脆自己进城西开门面。到那时候，段姐、后街、孙厂长，谁的价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小周说完就走了，可这张照片要是从他手里递出去，许老板第一个找的，还是小周。
手机震了。
【任务：拦下后街今天15:00与启禾的供纸合同。】
【条件：至今日18:00，后街未与启禾签约。】
【截止：今日20: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6:0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3.0档：实物惩罚执行；4.0档：抹杀。】
林默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在桌沿上按了很久。
他把小周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左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纸厂业务员的号码，那天在巷口他存过。
一按，许老板就完了。系统要的大概就是这个，把人往死里踩，踩得越狠，越像个反派。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他把手机锁了。
一格。
这一回没拦住，就没有下一回了。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没事。”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街那家，下午三点，我得在场。”
“你那只手——”
“用不着手。”林默说，“这一回，不验纸。”
下午两点四十，后街印店。
店比段姐那间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漆掉了一半。老板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合同。墙角堆着几垛纸，捆绳是浅色的，是荣记以前的货。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沓旧名片，最上面一张印着顾荣的名字。
许老板已经到了，坐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夹克扣得整整齐齐。看见林默进来，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默垂着的右手上。
“小林，手怎么了？”
林默没答，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苏晚晴站在他身后。
“老哥，签吧。”许老板把笔推到柜台中间，“一年，一个月两车，价比荣记以前还低。城西你上哪儿找这个价。”
后街老板拿起笔，又放下，看了林默一眼。
“小林，你今天来，是劝我别签？”
“我不劝。”林默说，“你签不签，是你的账。我就问许老板一句话。”
许老板的笑还挂在脸上。
“问。”
“许老板，启禾这个月，从纸厂拉了几车？”
店里安静了。
许老板脸上的笑没动，可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蜷了一下。
“这跟后街有什么关系？”许老板说。
“没关系。”林默说，“我就是好奇。”
后街老板摘下老花镜，看看林默，又看看许老板。
“许老板，这个价，比你进价还低吧？”后街老板问。
许老板没答。
“你亏着卖给我，图什么？”后街老板说，“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亏本还上赶着的。”
“图个长久。”许老板说。
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柜台上，没递给谁。
“叔叔，这是我上礼拜跑城西五家印店记的进货。”苏晚晴说，“启禾上个月退过一车，装订厂差点撤单。他跟纸厂签的独家，合同里有一条：每个月拉不够车数，纸厂能提前解约。”
后街老板拿起那页纸，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那我这一份要是签了，”后街老板说，“启禾的车数就够了？”
没有人回答。
后街老板把纸放下，拿起那份供纸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许老板，你在这上面加一条。”后街老板说，“启禾要是丢了独家，这份合同作废，我预付的那两车款，全退。”
许老板的脸色变了。
加这一条，就等于当着林默和苏晚晴的面，承认独家保不住。合同落到纸厂手里，纸厂一看就知道启禾在补车数。
“老哥，你想清楚。”许老板把声音放软，“今天不签，月底你库里的纸用完了，城西就启禾一家有纸。到时候什么价，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那我就去找段姐借。”后街老板说，“这条街上，谁家没借过谁的纸。”
许老板又换了个口气：“合同是标准文本——”
“标准文本，就不签。”后街老板说，“我不急。我库里的纸，够用到月底。月底你的车数够了，独家还在，你再来，我照这个价签。”
墙上的钟，三点十分。
许老板坐了很久，站起来，把合同收回公文包。
“小林。”许老板走到门口，在他身边停住，声音压得很低，“你手废了，还能验几天？”
林默抬起头。
“许老板，你这个月差一车。”林默说，声音也很低，“我手里那张图，没给纸厂。你往后动段姐一回，动孙厂长一回，动那个学生一回，我就去纸厂问一回车数。”
许老板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他没看。
许老板走了，可三点到四点这一个钟头里，什么都可能变。许老板可能在巷口打电话再加价，可能转头去找另外三家里的谁来劝。后街老板只要改个主意，把许老板叫回来，这一份照样能签。
后街老板一直坐在柜台后面，没碰那支笔。他泡了一壶茶，倒了三杯，推给林默一杯，推给苏晚晴一杯。
“我不是帮你。”后街老板说，“我这辈子最怕的，是整条街就剩一家卖纸的。荣记在的时候，顾家老爷子跟我们讲价，还肯坐下来喝杯茶。启禾那位，是站着跟人说话的。”
林默端起杯子，用的是左手。茶很烫，他没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
四点之前，那支笔一直躺在柜台上。
四点整，手机又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余额7500。】
【永久惩罚权重：3.0/4.0，本次不升。】
林默把手机扣在腿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一格。他刚才离那两个字，只隔着后街老板手里的一支笔。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挪下来，那只手软软地垂在凳子边，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苏晚晴靠着门框站着，看着他。
“你没把那张图发出去。”苏晚晴说。
“发出去，小周就完了。”林默说，“纸厂再签一家，大家还是完。”
“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他就不敢动。”
苏晚晴没说话，把那页纸收回文件夹。
“这张表，”她说，“我越来越觉得，它不是作业了。五家店，一家装订厂，一个月进多少、谁出过错、谁的车能拉，全在上面。要是有一天城西几家自己凑起来，跟纸厂谈，用的就是它。”
林默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问他行不行。
后街老板这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小林，你姓林？”后街老板问。
“嗯。”
“全名呢？”
“林默。”
后街老板打开铁盒，里面压着一个卷了边的旧本子，底下是一沓发黄的单据。他把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停住了。
“我爸以前在南街开过一个修理铺。”后街老板说，“兴和维修铺。后来街拆了，搬到这儿，才改的印店。”
林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南街十二号。旧车站后面。母亲举在镜头前的那张修理单。
“这个本子，记着几台一直没人来取的东西。”后街老板用指头点着那一行，“有一台相机，客人姓林，叫林建国。”
他又从那沓单据里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是一张店里留底的存根，跟母亲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格子，取件那一栏，空着。
“修好了。”后街老板说，“一直没人来取。我爸走之前还念叨过，说那台机器里有卷胶卷，没取出来。”
林默伸出手，去拿那张存根。
伸出去的是右手。手指搭在纸上，一动不动，怎么也捏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