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蓝色小货车又停在印店门口。
后斗上没有纸,绑着一台机器。灰绿色的铁壳,油漆掉了好几块,侧面一排进纸口,底下四个轮子。
顾荣跳下车,解绳子。
“荣记库里那台分纸机。”顾荣说,“我爸那年买的二手,修过三回。拼车往后一车几十捆,光靠人分,分到半夜。我拉来,算我入伙。”
段姐站在卷门底下看着那台机器,没说话。
“库房年底就不是我的了。”顾荣说,“机器搁在那儿,许老板接了库房,连它一块儿算他的。我宁可它在这儿转。”
段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进纸口,指头上蹭了一层油。
“试。”段姐说。
徐程把昨天进门的那三垛拆开一捆,码进进纸口。顾荣按下开关,机器咔哒咔哒响了一阵,出纸口那边,纸按编号一摞一摞分出来,比徐程手分快三倍。
段姐低头看那一摞,又看墙上那张纸。
“机器分的组,谁签?”段姐问。
“我签。”林默说,“机器报组,判断归签名的人。第六条后面,我加一句。”
段姐把红笔递给他。
林默伸出右手去接,指根一碰到笔杆,一阵刺痛从手掌窜到胳膊肘。笔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用左手捡起来,在第六条后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九点,苏晚晴的电话打进来。
“我在孙厂长办公室。”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合同我看了。启禾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装订厂跟纸厂的合同第九条,进货只能自用,不得转交城西任何印刷门店加工。”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机器旁边。
“来料加工也算?”
“写的是‘加工’。”苏晚晴说,“昨天那三垛,就是这一条。”
“孙厂长怎么说?”
苏晚晴停了一下。
“他一早接到纸厂的函。”苏晚晴说,“装订厂违约,限今天下午把转出去的纸全部收回,不收回,下个月起停供,按合同罚。”
林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手机震了。
【任务:守住段姐店里那三垛纸,今天18:00前不被拉走。】
【条件:至18:00,三垛纸仍在段姐店内。】
【截止:今日20: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6:0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2.0/4.0→3.0/4.0。2.5档:实物惩罚,立即执行;3.0档:实物惩罚常设。】
立即执行。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后颈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段姐。”他放下手机,“纸厂下午要来拉这三垛。孙厂长那边违约了。”
段姐的脸色变了。
“拉走?孙厂长的内页呢?”
“纸拉走,活也就没了。”
段姐站了很久,转过身,看着那台刚转起来的分纸机。
“纸还是纸,就得拉走。”段姐说,“印成了内页,是孙厂长的货。他总不能把印好的货退回纸厂。”
林默抬起头。
“四点以前,全印完。”段姐说,“徐程,上机。顾荣,你那台机器,今天别停。”
十点,胶印机和分纸机一起响起来。顾荣守着分纸机,一摞一摞往外分。机器卡过一回纸,他趴在地上,拿起子把进纸口撬开,手上蹭得全是黑油。“我爸修这台机器的时候,我才上初中。”他头也不抬地说,“他说,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上心,它就不卡你。”徐程守着胶印机,一摞一摞往里送。段姐站在出纸口,每出一摞,抽一张看套色,再码到墙边。
林默的活是核组。机器分出来的每一组,他要对着原件看一遍,看完在组签上画一道。右手握不了笔,他就用左手。左手的字慢,一组要比徐程送纸多花半分钟。
十二点,三垛纸印掉了一垛半。
十二点半,林默的手机响了。是孙厂长。
“小林,纸厂的车两点到段姐那儿。”孙厂长说,“我跟他们一起去。”
“孙厂长,内页已经印了一半。印好的是你的货,纸厂拿不走。”
那头沉默了很久。
“印好的,我也得拉回来。”孙厂长说,“纸厂的函上写着,转出去加工的纸和半成品,一并收回,由装订厂自行处理。不收回,就算我继续违约。”
“那段姐这一上午——”
“加工费,我给不了。”孙厂长说,“小林,我昨天跟你说过。到这一步,我先顾我的六十个人。”
他挂了。
林默站在机器边,耳朵里全是滚筒的响声。
半成品也拉。
段姐那一上午的墨,一上午的电,徐程的手,顾荣的机器,全白干。
两点差五分,巷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纸厂的大货车,一辆是孙厂长的灰色轿车。后面还跟着那辆白色面包车。
许老板没下车。
纸厂的业务员拿着一张函走进来,孙厂长跟在后面,脸晒得黑红,眼睛不看段姐。
“装订厂的纸和半成品,今天收回。”业务员说,“孙厂长签了字的。”
段姐看了一眼孙厂长。
“孙厂长,你这批内页,下礼拜要装订。”段姐说,“印好的你拉走,没印的你也拉走,我这一上午算什么?”
孙厂长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对不住。”
林默挡在码好的纸垛前面。
“孙厂长,纸厂这一条,罚的是装订厂。”林默说,“纸留在这儿,你违约一次,罚一次。纸拉回去,你下个月照样只能从纸厂进,照样按他们的价。许老板赢了这一回,往后你的纸,价钱就是他说了算。”
“我知道。”孙厂长说,“可下个月我要是停工,六十个人这个月的工资,你替我发?”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默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左手点开系统面板。
最底下那一栏,几样东西他从没碰过。名字后面跟着价钱,价钱后面,是那几个红色的小数字。
他找到最贵的那一样。原价后面加上红字,比他账上的七千四还多出一截。
再往下一样,买得起。可那一样,什么也挡不住。
1.5档的时候,系统说常驻代价,他只当是多掏点钱。现在他才明白,它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把门关上。
他把面板关了。
业务员朝门外招了一下手,两个装卸工走进来。
“让一让。”
林默没让。
他伸出右手,按在纸垛上。那只手刚一用力,指根的疼一下子炸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从纸垛上滑了下来。
装卸工从他身边绕过去,抱起第一捆。
顾荣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装卸工和分纸机中间。
“机器是我的,”顾荣说,“你们别碰。”
“我们只拉纸。”业务员说,“顾老板,荣记往后也得从纸厂进货,你想清楚。”
顾荣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站在分纸机旁,没再动。徐程停了胶印机,攥着拳头。段姐站在出纸口,看着那些刚印好的内页一摞一摞被抱出去,没有拦。
三点四十,最后一摞半成品抬上了大货车。
纸厂的车开走了。孙厂长坐进轿车,摇下车窗,看了林默一眼,又摇上去。
白色面包车最后一个走。经过卷门的时候,车窗落下来,许老板探出半张脸。
“小林,城西的纸,是从启禾门口过的。”许老板说,“我上回就说了。”
车开走了。
手机震了。
【任务失败。】
【反派值-1200。当前余额6800。】
【永久惩罚权重:3.0/4.0。失败记账+1.0,累计3.0。】
【2.5档:实物惩罚执行。右手握力剥夺,至D42 00:00。】
【3.0档:实物惩罚常设。此后每次失败,均执行实物惩罚。】
林默还没看完最后一行,右手忽然一空。
不是疼。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手掌还在,可他想握拳,手指一动不动,软软地搭在掌心上,像不是他的。
他用左手去掰,掰弯了,一松开,又软软地弹回去。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检验桌边,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徐程走过来,想扶他一把,看见那只手,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离四格的尽头,还有一格。
段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几张废页捡起来,叠好,压在铁镇尺底下。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叹气,捡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的墨钱,我自己认。”段姐说。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第六条后面,林默上午写的那行歪字还在。“纸上写的,没错。错的是纸外头的事。”
顾荣走过来,看着林默那只垂着的手。
“去医院。”顾荣说。
“医院看不出来的。”林默说。
顾荣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晚上九点,林默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右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试着用这只手去拿杯子,杯子从指缝里滑下去,水洒了一桌。他用左手拿抹布擦干,又试了一回,还是一样。三天。这三天里,他拆不了捆,抽不了纸,抹不了纸边。验料的人,靠的就是这只手的指腹。左手能签名,可左手摸不出纸潮不潮。
启禾那一车一百五的活,经过这两天,早就不会再有了;孙厂长那一头,今天也断了。这三天,他连段姐的一垛都验不了。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晚晴。
他用左手接起来。
“孙厂长签那张回收函的时候,我就在他办公室。”苏晚晴说,“我问他,你昨天说押一回,今天就不押了?他没答,把函签了,让我出去。”
她顿了一下。
“可他没赶我走。我在他外间,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苏晚晴说,“启禾跟纸厂签的独家,孙厂长那里有一份复印件,是纸厂给他看的,让他知道城西他碰不得。”
“我知道。今天碰了,输了。”
“你听我说完。”苏晚晴说,“启禾那份独家,最后一页有一条。启禾每个月要从纸厂拉够六车,拉不够,纸厂有权提前解约。”
林默抬起头。
“六车?”
“装订厂那一单,占了启禾每个月四车。”苏晚晴说,“孙厂长昨天说不经过启禾,启禾这个月,最多拉两车。”
林默的左手攥紧了手机。
许老板今天赢了一回,可他丢掉的那四车,补不回来。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说,“后街那家印店,明天下午三点,要跟启禾签一年的供纸合同。一个月两车。许老板这两天还谈下了城西另外三家小店,加起来,刚好补够六车。”
她停了一下。
“后街那一份签了,他这八个月就坐稳了。没签,月底他就差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