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
林默一夜没怎么睡。天刚亮,他就坐在床边,把孙厂长那通电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纸厂跟启禾签的是城西独家。城西的印店,纸厂一张纸都不能直接卖。
可孙厂长后面还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听进去:装订厂不是印店。
七点,他拨了孙厂长。
“孙厂长,独家合同,管的是城西的印店?”
“合同我让纸厂的人念了一遍。”孙厂长说,“写的是‘城西区域内印刷门店’。”
“装订厂呢?”
“装订厂不算门店。”孙厂长停了一下,“我的纸,纸厂照卖。可你要我转手卖给段姐,那就是替启禾的独家开后门,纸厂要追。”
“不转手卖。”林默说,“段姐不买纸。你那批学员手册,有一部分要印内页,你把活发给段姐印,纸你自己带过去。来料加工。”
那头半天没说话。
“我那批内页,本来是给启禾印的。”孙厂长说。
“给启禾印,纸也是你的。”
孙厂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这个学生,脑子转得快。”孙厂长说,“三垛纸,今天下午到段姐店里。我的车不进城西,你自己想办法运。”
他没急着挂,又补了一句。
“我跟你说实话。”孙厂长说,“装订厂六十多个工人,一个月的纸,全靠这一家纸厂。我替城西几家小店出头,是因为拼车便宜,我也省钱。可纸厂要是翻脸断我的货,我六十多个人就得停工。到那一步,我先顾我的人。”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孙厂长说,“今天这三垛,算我押一回。”
这回他才把电话挂了。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
【任务:今天18:00前,把装订厂那三垛纸卸进段姐店里。】
【条件:三垛纸在段姐店内落地。】
【截止:今日20: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2.0/4.0→3.0/4.0(2.5档:实物惩罚)。】
林默看着那一行“实物惩罚”,喉咙发紧。
这一次,系统没让他逼谁说一句话。它要的是三垛纸,从装订厂的院子,到段姐的卷门里头。
他拨了顾荣。
“下午两点,装订厂拉三垛到段姐那儿,你的车能不能走?”
“能走。”顾荣说,“可你得先知道,许老板昨晚找纸厂的人吃饭了。”
“吃饭?”
“纸厂管城西的业务员姓什么我忘了,就是上礼拜跟着大车来启禾的那个。”顾荣说,“许老板跟他喝到十一点。今天城西哪家店进纸,那个人都会盯着。”
林默握着手机。
“你为什么告诉我?”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荣记那块招牌,是我爸那年挂上去的。”顾荣说,“许老板上个月跟房东谈好了,我那间库房,年底到期不续,转租给启禾当仓库。他昨天给我一车八十,是在打发要饭的。”
他说完,挂了电话。
八点半,林默到了印店。段姐坐在检验桌后面,桌上摊着那张白纸。前天他写的两条,后面又多了四条,是他昨晚回去补的:
三,同号不同人,各自立组,配纸人签名。
四,备用纸不挂牌,不许进店。
五,验料出错,扣验料人;配纸出错,扣配纸人。
六,照纸上做,出错按纸上扣;纸上没写的,问到再做。
徐程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第六条,”徐程说,“真按?”
“真按。”段姐说,“我写,就是要照着扣。”
徐程看着林默。
“上回第四组那一下,要不是红线,扣的就是我。”徐程说,“往后我照纸做,纸要是写漏了呢?”
“纸写漏了,扣写的人。”林默说,“这六条,是我写的。”
徐程想了一会儿,接过笔,在纸脚林默的名字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段姐把纸钉在墙上,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六条字,两个名字,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下午那三垛,进门先验,再划线。”段姐说,“按第一条。”
下午一点五十,蓝色小货车从装订厂的院子里开出来。三垛纸码在后斗,裹着塑料膜,上面压着孙厂长签过字的来料加工单。林默坐在副驾驶,单子揣在怀里。
车拐进城西的主路,顾荣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前面巷口,横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启禾两个字。车门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许老板,另一个穿着纸厂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手机。
“过不去。”顾荣说,“这条巷子就这一个口。”
许老板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小林,纸厂的纸,往段姐店里拉?”许老板笑着说,“城西独家,你知道的。纸厂的人今天就在这儿,你们这一车卸下去,他拍一张,纸厂明天就能告装订厂违约。”
穿工作服的那个人举起手机,对着后斗拍了一张。
“这是装订厂的纸。”林默说,“来料加工,孙厂长的活。”
“来料加工?”许老板说,“那就拉回去。段姐要印孙厂长的活,让孙厂长自己派人来,在装订厂印。”
“你堵的是巷口,不是法。”顾荣在驾驶座上说。
“我堵的是我的面包车。”许老板说,“车坏了,修不好。修到几点,我也不知道。”
林默站在车窗边,没退。
“小林,我给你算笔账。”许老板把车窗摇下一半,“你今天把这一车拉回去,我给你五千,算验料费预付。往后启禾的车,你还验,一车一百五照给。你一个学生,犯不着替几家小店跟纸厂打官司。”
五千。
林默的左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账上的点数买不来一张纸,可五千块是真钱,够他交两个月房租,够他把右手去医院好好拍一张片子。
“许老板,这车纸不是我的。”林默说,“是孙厂长的。你要买,找他。”
许老板的笑收了。
三点。
面包车没动。许老板坐回车里,开着空调。纸厂那个人站在树荫下打电话。
林默下车,看了一眼巷子。从巷口到段姐的卷门,一百多米,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三垛纸,一垛二十捆。六十捆。
“搬。”林默说。
顾荣看了他一眼:“你那只手?”
“左手。”
林默爬上后斗,拆开塑料膜,抱起第一捆。纸比看上去沉,他用左手托着底,胳膊肘夹着,右手只能虚扶在上面。走了二十步,右手指根一阵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松。
巷子里,段姐听见动静,从卷门里钻出来。她看见林默抱着一捆纸往这边走,愣了一下,转身喊:“徐程!”
徐程跑出来,从林默怀里接过那一捆,扛在肩上。
段姐没跑。她回到店里,推出来一辆平板车。
“你们俩搬,我推。”段姐说,“一趟四捆。”
顾荣也下了车,从后斗上往下递。一趟,两趟,三趟。
许老板在面包车里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纸厂那个人举着手机,跟着平板车一趟一趟拍。
第三趟的时候,纸厂那个人拦在平板车前头。
“段姐是吧?”他说,“你今天收下这三垛,往后纸厂在城西的名单上,你这家店就挂了号。合同期里,启禾不供你,别家也不敢供你。”
段姐推着车,没停。
“我收的是孙厂长的活。”段姐说,“你要挂号,挂孙厂长去。”
车轮从那人脚边碾过去,他往后跳了一步。
巷子两边的铺面里,有人探出头来看。修鞋的老头放下锤子,卖早点收了摊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没有人说话,可也没有人缩回去。
四点半,林默抱起第四十一捆的时候,右手的手指一下子没了劲儿,那捆纸往下一坠,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
纸没落地。徐程从后面一把托住了。
“你别搬了。”徐程说。
林默跪在地上,右手攥成拳,抖得停不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三十二。
还有十九捆。
“我推车。”林默说。
他用左手扶着平板车的把手,顾荣在后面推。徐程扛,段姐码。
五点四十,最后一捆进了卷门。
段姐蹲下来,一捆一捆挑开验。抽中间,抹纸边,抽底下。验完,她拔出红笔,在三垛纸的侧面各划了一道斜线,在墙上那张纸的第一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600。当前余额8000。】
【永久惩罚权重:2.0/4.0,本次不升。】
他靠在检验桌边,长出了一口气,右手揣进口袋里,指根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发麻。
段姐看了一眼他的口袋。
“明天去医院。”段姐说,“验料的活,我给你留着,手废了,谁替我验?”
“没事。”
“没事你刚才跪什么?”段姐说完,转身去码纸了。
纸厂那个人站在卷门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段姐桌上那张来料加工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许老板没下车。白色面包车终于“修好”了,发动起来,倒出巷子。
顾荣靠在蓝车边上抽烟,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
“他今天拍了一百多张。”顾荣说,“每一张都是我们自己搬进来的。”
“来料加工,搬进来又怎样?”段姐说。
顾荣没回答,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
晚上七点,林默在出租屋里,苏晚晴打来电话。
“我刚交了作业。”苏晚晴说,“老师看到最后那页拼车的账,留我说了半个钟头。他说这一页可以单独拿去投学校的创业项目。”
“那是好事。”
“我还没说完。”苏晚晴的声音低下来,“我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一个人。他说他是启禾的,问我那张表,是不是我和你一起做的。”
林默的手指停在桌上。
“他还说什么?”
“他说,”苏晚晴顿了一下,“装订厂跟纸厂的合同里,有一条写着,装订厂进的纸,只能自用。”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你别慌。”苏晚晴先开了口,声音却也发紧,“合同这种东西,他说一句,不一定就是那一句。明天一早,我去装订厂,找孙厂长要原件看。我那门课的老师教过怎么读合同条款。”
“你别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苏晚晴说,“我带着那张表。”
来料加工,纸也还是孙厂长的。可孙厂长的纸,进了段姐的卷门,印的是段姐的机器。
今天下午拍下的那一百多张,每一张,都是给明天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