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厂的销售科在办公楼三楼,走廊尽头一间,门上挂着牌子。
林默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上午。
来之前,他先去了趟印店。段姐把库里剩下的纸点了一遍,荣记那两垛一一,加上后街借的,够印到后天。
“后天以后,”段姐说,“我就停机。”
她说得很平,可检验桌上那本账本,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徐程蹲在分纸机旁边擦油,擦了一遍又一遍。
补充协议是昨天下午拟好的,顾荣的老熟人在调度室听见了:启禾城西独家,保底从每月六车改为三车,今天下午三点,销售科长签字。
三车。许老板闭着眼睛都拉得够。
签了,八个月的独家就稳了。城西联合进货,一张合同都签不下来。苏晚晴的孵化,两个礼拜以后就撤。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5:00前,拦下纸厂与启禾的保底补充协议。】
【条件:至今日18:00,补充协议未签署。】
【截止:今日15:00。】
【奖励:反派值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4.0档:抹杀。】
上午十点,他第一次上楼。
销售科长四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听他说完,把茶杯放下。
“城西联合进货?”科长问,“签了合同的有几家?”
“还没签。”
“那就是没有。”科长说,“小伙子,我们是做生意的。启禾跟我们签了一年半,每个月有车有款。你们几家小店,今天说拼车,明天谁拖款、谁散伙,我找谁?”
“装订厂一个季度的单子,上礼拜刚订——”
“孙厂长订的是装订厂的货,不是你们联合进货的。”科长说,“他要是愿意来给你们作保,你让他来。”
林默下了楼,拨孙厂长。
“我不去。”孙厂长说,“小林,我订一个季度,是我省钱。让我上楼去跟纸厂说启禾的独家不该续,那是我跟纸厂翻脸。那封函还压在我抽屉里。”
“孙厂长——”
“我帮你到这儿了。”孙厂长说,“再往前一步,我六十个人。”
电话挂了。
十二点,苏晚晴赶到纸厂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她把一个塞给林默,自己没打开,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我把孵化的材料又改了一遍。”苏晚晴说,“五家印店,装订厂,一个月的量我都写了。可科长要的是签了字的,我手里一个签字都没有。”
“段姐、后街会签。”
“签了也没用。”苏晚晴说,“科长要的不是几家小店的名字,是一个他信得过的量。启禾一个月三车,他信。我们一个月四车多,他不信。”
林默打开饭盒,没吃。
“那就先拿签字。”林默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她给段姐打,给后街打,给表上第四、第五家打,一家一家念那几行字,让对方拍一张签了名的照片发过来。四十分钟,四张照片。
一点,林默拿着苏晚晴的手机又上了一趟楼。科长把四张照片翻了一遍,还给他。
“意向。”科长说,“意向不是合同,也不是款。小伙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能拿一年半的老客户,换四张照片。”
他下楼的时候,腿是沉的。
一点半,许老板的黑色轿车开进了纸厂的院子。
他下车,看见台阶上的两个人,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站住。
“小林,又来了?”许老板笑着说,“我跟科长打过招呼了。他说,要是有个学生拿一张手机里的照片上楼,说启禾车数不够,让他别当回事。照片这东西,谁都能拍,谁都能编。”
林默抬起头。
许老板连这一步都替他堵了。照片没有来路,就是一张图。
“你那张照片上的字,是谁写的,你说得出来吗?”许老板问,“说不出来,就是编的。说得出来——”
他没往下说,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林默坐在台阶上,手攥紧了饭盒的边。
说得出来,就是小周。
照片要有用,就得有来路。来路,就是小周的名字。
系统那一栏,从三天前亮到现在,写的就是这个。
他掏出手机,拨了小周。
“小周,我是林默。”
“林哥。”
“启禾那张台账,是你写的。”林默说,“我要拿去给纸厂科长看,得写你的名字。”
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哥,我那天给你看,是想让你们心里有个数。”小周说,“我没说让你拿出去。”
“我知道。”
“我妈在启禾门口摆早点摊,摆了六年。”小周说,“门口那块地,是启禾的。”
林默闭上了眼睛。
“我不答应。”小周说,“你别写我。”
电话断了。
林默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攥着手机,很久没动。
晚上九点,他还是去了启禾门口。
三间门面的玻璃门已经关了,里面的灯也灭了。门口的人行道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摊,把折叠桌一张一张叠起来,绑在三轮车上。小周蹲在旁边,往一个大塑料箱里码碗。
林默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
小周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很久。
小周低下头,接着码碗。
林默站到他们的三轮车骑远了,才转身。
他走到街口,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启禾的侧门边,车门开着。许老板站在车边,正跟车里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低头看了很久。
商务车的车门关上了,许老板一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把那张名片揣进了夹克口袋。
两点。
两点十五。
苏晚晴一直没说话,看着他。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软了三天,他什么都拿不住。再失败一次,系统说的是抹杀,可抹杀之前,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也想起了段姐翻开又合上的账本,顾荣绑在副驾驶上的那块招牌,苏晚晴在答辩台上说的“两个礼拜之内有”。
还有小周那句“你别写我”。
两点半,林默站了起来。
“你要去写他的名字?”苏晚晴问。
林默没回头。
“他不答应。”苏晚晴说。
“我知道。”林默说,“补充协议一签,城西的纸八个月都捏在许老板手里。段姐停机,后街停机,你的项目撤掉,顾荣连车都没得开。小周他妈那个摊,许老板想赶,哪天都能赶。”
“所以你就替他决定了。”
林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过了好一会儿,把饭盒合上。
“你上去吧。”苏晚晴说,“可你别跟我说你没得选。”
林默打开系统面板,点开最底下那一栏。
【赎回:永久惩罚权重-0.5(每次限一档)。】
【代价:反派值5000点;并完成指定事项。】
【是否确认?】
他的拇指在“确认”上停了很久。
五千点,是他从段姐的三百开始,一笔一笔挣来的。半格,是从抹杀门口往回挪的一步。可这一步,是踩着别人走的。
系统没有催。倒计时在最上面一格一格往下走,两点三十七,两点三十八。
他按了确认。
两点四十,销售科的门开着。许老板坐在沙发上,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补充协议,旁边一支笔。
“科长,启禾这个月从纸厂拉了几车,你们调度表上有。”林默说,“这是启禾店员这个月记的台账,到上礼拜,一车。剩下五趟,是一车拆两半拉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照片朝上。
“这是谁记的?”科长问。
“小周。”林默说,“启禾前店员,上礼拜辞的职。他每一车都记,日期、车号、件数。你可以拿调度室的单子对。”
许老板脸上的笑停住了。
科长看了一眼许老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调度室。
“把启禾这个月的出车单拿上来。”
五分钟以后,胖子调度拿着一沓单子上来,脸色发白,进门先看了许老板一眼,许老板没看他。科长把单子和照片上的日期、车号一行一行对。
对完,他抬起头。
“许老板,半车算一车,是谁的主意?”
许老板没答。
科长又拿起电话,照着林默报的号码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是小周吗?我是纸厂销售科。启禾这个月的出车台账,是你记的?”
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默站在桌边,听着那段沉默,手心里全是汗。电话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喊“豆浆好了”。小周大概就站在他妈的摊子边上。
“你要是说不是,”科长说,“这张照片我就当没看见。”
“是我记的。”小周说。
科长挂了电话,把补充协议推到一边,没拿笔。
“这份,今天不签。”科长说,“启禾这个月的车数,月底按调度表审。半车的事,我要跟调度单独谈。”
许老板站了起来,把那支没用上的笔轻轻放回笔筒里,看着林默。
他没骂人,也没笑,只看了很久。
“小林,我说你心软。”许老板说,“我看错了。”
他把夹克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今天用了一个人。”许老板说,“用过一回,就有第二回。你往后会发现,这比心软难受。”
他拿起夹克,走了出去。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800。当前反派值。】
【指定事项已完成。赎回执行:反派值-5000。当前反派值5350。】
【永久惩罚权重:2.5/4.0。】
【3.0档常设已解除。2.5档:再一次失败,执行实物惩罚。】
半格。
他从抹杀的门口往回退了一步,踩着的是小周的名字。赎回的半格,用朋友换的。
林默下了楼。苏晚晴不在台阶上了,饭盒放在台阶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先回学校。
纸条是从她答辩稿上撕下来的一角,背面还印着半行字:城西联合进货,成员单位。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拨了小周。没人接。
赎回那一栏已经灭了,面板最底下空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空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了。
晚上七点,他又拨了一遍。这一次通了。
“林哥。”小周的声音很平,“许老板下午打电话给我妈了。”
林默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启禾门口那块地,明天早上起,不让摆了。”小周说,“我妈问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我说是。”
“小周,我——”
“你别说对不住。”小周说,“那天在早点摊上,我跟她说对不住,是因为我做错了。你没做错。你就是选了。”
电话断了。
林默再拨过去,已经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