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荣记库房的卷闸门只拉起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灯。
林默弯腰钻进去,一股霉味和酒味一起扑过来。
顾荣坐在外间那张桌子后面,就是那天摆灰箱、摆断板的那张桌子。桌上没有板子了,只有半瓶白酒、一个纸杯,还有一张折着的纸。
“说了别来。”顾荣没抬头。
林默拖过那把折叠凳,坐下。
“许老板给你开了什么价?”
顾荣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份收购单,启禾的抬头:荣记库存纸张,按市价三折一次性收购;另聘顾荣为启禾城西仓库管理员,月薪若干。底下空着签名的地方。
“三折。”林默说。
“库房明天中午交钥匙。”顾荣说,“东西搬不走,按合同就是遗留物,归房东处置。房东早跟许老板说好了,遗留物一分钱不值,全给启禾。我签了这张,好歹还有三折,还有一份工钱。”
“你不签呢?”
“不签,一张纸都落不着。”顾荣把纸杯里的酒一口喝了,“十几垛纸,一夜搬到哪儿去?搬给谁?谁有钱一夜收下?”
林默没说话,看着桌上那张单子。
许老板这一步,比拆车还狠。他不跟顾荣争库房,他让房东把库房收回去,让合同替他把纸收走。顾荣要么三折卖,要么白送。
手机震了。
【任务:明日12:00前,守住荣记库房里的一一存纸,不落入启禾手中。】
【条件:至明日12:00,荣记一一存纸无一垛归启禾。】
【截止:明日12:0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4.0档:抹杀。】
“一一,一垛不落。”林默念出声来。
顾荣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念什么?”
“没什么。”林默说,“顾荣,库里还剩多少?”
“一一,八垛。零三,五垛。还有些散的。”
“一一按原价,城西有人收。”
“谁?”
林默拿出手机,拨了段姐。
“段姐,荣记库里八垛一一,原价,你能收几垛?”
那头停了一下。
“两垛。”段姐说,“钱我今晚就能转。车呢?”
“顾荣的车。”
他挂了,拨后街。后街老板一听,说收两垛,又说他认识南边两家小店,愿意去问。他又拨了孙厂长。孙厂长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半夜三更”,问清了是一一,说装订厂收三垛,明早六点前送到。
十点半,苏晚晴的消息进来:你那张表上第四、第五家,我刚打过电话,一家收一垛。
八垛,收完了。
每挂一个电话,林默就在验料本子背面记一行:谁家,几垛,钱到没到。右手刚回来,攥笔还发僵,字挤成一团。
顾荣看着林默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脸上的表情从冷变成了木,又从木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管这事?”顾荣问。
“你帮我排过车。”林默说,“也替我开过车。”
“我往段姐店里塞过潮纸。”
“我知道。”林默说,“你也赔了。”
顾荣低下头,把那张收购单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零三那五垛呢?”
“零三返潮,没人收。”林默说,“留着。”
“留着就归启禾了。”
“归启禾。”林默说,“他要,就给他。”
顾荣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十点五十,苏晚晴打来电话,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我还在改答辩稿。”苏晚晴说,“你那边,收齐了?”
“收齐了。现在搬。”
“明天上午九点我答辩。”苏晚晴说,“你别来,搬你的。我讲到联合进货那一页,就当你们在搬。”
十一点,蓝色小货车倒进库房门口。徐程骑着电动车赶来,后座上绑着一辆平板车。段姐没来,转了钱,发来一句:别伤着手。
一一一垛二十捆。八垛,一百六十捆。
顾荣开叉车,林默和徐程在车斗上码。叉车只有一台,一趟一垛,一垛一垛往车上送。蓝色小货车一次只能拉两垛。
十二点刚过,顾荣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房东。”顾荣说,“许老板让她改了,钥匙早上七点交,不是中午。”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系统认的是中午十二点,可七点以后,库房就不是顾荣的了。
八垛,七个钟头。
第一趟送段姐。第二趟送后街。第三趟往装订厂,路远,来回一个半钟头。
两点多,等装订厂那一趟回来的空当,顾荣坐在叉车的踏板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烧。
“那台灰箱,你还记得吧?”顾荣说。
“记得。”
“那单要是成了,荣记能再撑半年。”顾荣说,“我爸走的时候,库里欠着纸厂两车货款。我接手这几年,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一一那垛卖两家,零三换浅绳,都是为了这个。”
他把烟头掐了。
“我不是说我没错。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天生就那样。”
林默没接话,把一捆散了的纸重新捆好。
凌晨三点,林默的右手又开始疼。不是那种空,是旧伤的疼,从指根一直窜到手腕。他把右手揣进口袋,用左手扶着纸捆往里推。
徐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那一边也接了过去。
凌晨四点半,第四趟回来,库里只剩那五垛零三,靠墙码着,捆绳深褐色,硬纸牌上写着零三。
徐程站在那五垛前面,看了看林默。
“这几垛,许老板接过去,转手就会往小店里卖。”徐程说,“跟荣记当初一样。”
林默看着那几块硬纸牌。
留给许老板,是把一堆返潮货塞进他手里,让他自己去砸自己的招牌。这一手不干净,可也不脏在他身上。
要是许老板真拿它去坑哪家小店呢?
“我在每一垛上贴一张条。”林默说,“写清楚,零三,返潮,不宜上机。他撕了,是他的事。”
他从包里拿出验料本子,撕下五页,一笔一笔写,一页一页压在捆绳底下。
顾荣从叉车上下来,站在库房中间,看了一圈。货架空了,地上全是捆绳的碎头。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门楣上那块招牌。木头的,黑底金字,荣记两个字掉了一半的漆。
“我爸挂上去那年,我十岁。”顾荣说,“他站在梯子上,我在底下扶着。”
他把折叠梯搬过来,架在门边,爬了上去。
林默在底下扶着梯子。
招牌钉得很牢,顾荣用起子一颗一颗撬钉子,撬了很久。天边开始发白,最后一颗钉子松开,招牌往下一沉,顾荣两只手抱住了。
他抱着招牌从梯子上下来,放在蓝色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绑好。门楣上空出一块长方形,颜色比四周浅,钉眼一排,十几年的钉子刚拔干净。
顾荣在那块浅色前面站了一会儿,没再抬头。
天亮了。巷子里的早点铺先开了门,油锅滋滋地响,蒸笼冒出白气。最后一趟从装订厂回来,是六点五十。
早上七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库房门口。许老板下了车,后面跟着房东,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的夹克,扣子照样扣到顶。许老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又看了一眼蓝色小货车副驾驶上那块招牌。
他的脸色没变。
“顾老板,你这一夜,挺忙。”许老板说。
“东西是我的,我卖给谁,是我的事。”顾荣说。
“当然。”许老板说,“不过房东这边,还有三个月的房租没结。合同上写着,欠租期间搬走的东西,房东有权追回。”
房东往前站了一步,翻开手里的合同。
林默的心往下一沉。
许老板没输。他早就想到顾荣会连夜卖,所以才在合同上留了一手。卖出去的纸,追回来,照样归启禾。
“房租,”林默说,“许老板昨天跟段姐说,他已经替顾荣把违约金付给房东了。”
房东愣了一下,看了许老板一眼。
“违约金是违约金,房租是房租。”许老板说。
“那三个月的房租,是多少?”林默问。
房东报了一个数。
林默转过头,看着顾荣。顾荣站在车门边,没动。
“收购的钱,到账多少了?”林默问。
顾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报了一个数。比房租多出一截。
“顾荣,房租现在结。”林默说。话出口,他听见自己在用顾荣一夜搬空的命和刚到手的收购款去堵许老板的条款——用朋友的全部,换任务的中午。
顾荣看了他一眼,走到房东面前,扫了码,按了确认。
房东低头看了看收款,又看了看许老板,把合同合上了。
“结清了。”房东说,“东西归谁,我不管了。钥匙给你,许老板。”
她把钥匙递过去。许老板接了,掂了掂,没说话。
八点,许老板一个人站在空库房里,看着墙边那五垛零三。他弯腰抽出一张压在捆绳底下的纸条,看了一眼,没撕,又塞了回去。
林默站在门外看着。许老板不是会撕条的人。他会把这几垛压在库里,等哪天用得上。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反派值9550。】
【权重:3.0/4.0。】
许老板从库房里走出来,在林默身边停住。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急吗?”许老板问。
林默没答。
“荣记没了。”许老板说,“城西的纸,往后除了启禾,只有纸厂。纸厂跟我签着独家。我拆车被你挤了,没关系,下个月的保底,我正在跟纸厂谈,改成三车。”
他把钥匙揣进夹克口袋,坐进车里。
“三车,我闭着眼睛都拉得够。”
车开走了。
顾荣站在蓝色小货车边上,手搭在副驾驶那块招牌上。
“往后,我干什么?”顾荣问。
“开车。”林默说,“城西几家拼一车,总得有人拉。”
“荣记没了。”
“车还在。”
顾荣低头看了那块招牌很久,才把车门关上。
九点半,苏晚晴的电话打来,声音有点哑。她一夜没睡。
“答辩过了。”苏晚晴说,“评委问我,联合进货有没有一份真合同。我说两个礼拜之内有。他们说,两个礼拜之内拿得出来,就进孵化;拿不出来,就撤。”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门口,看着许老板那辆车开远的方向。
两个礼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昨晚搬了一夜,指根肿得发亮,攥拳的时候,骨头里咯吱响了一下。可它还攥得住。
纸厂要是改成三车,独家就稳了,城西联合进货,一张合同都签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