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整,林默醒着。
他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23:59跳到00:00的那一下,他的指头忽然一麻,像有一股热水顺着手腕灌了进去。
他试着握拳。
手指一根一根弯下来,攥紧了。指根那块旧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可那是疼,不是空。
林默攥着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又松开,再攥紧,一遍一遍,似乎是要确认这只手不会再从他身上走开。桌上那台旧相机的皮套,在窗外的路灯底下泛着一点光。
早上八点,他到了印店。段姐坐在检验桌后面,桌上码着一垛纸,侧面没有红线。
“后街借我的。”段姐说,“里头我塞了一张潮的。你找出来。”
林默没问为什么。他拆开捆绳,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抽,一张一张抹。右手的指腹贴着纸边划过去,干的,干的,干的。
抽到第七层,指腹上一凉。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段姐拿起来抹了一下,没说话,拔出红笔,在整垛纸的侧面划了一道斜线。
“明天是第三天。”段姐说,“许老板等我回话。”
“你打算怎么回?”
“看你今天。”段姐说,“你手好了,我要亲眼看着它好了。许老板说你手废了,这条街上已经有人在传。我不跟着传,可我也不能替你担保一只我没看过的手。”
林默把那张潮纸放回她面前,没辩。徐程在机器那边探出头,看了他的右手一眼,冲他点了点头。
九点半,顾荣打来电话。
“纸厂调度那边,我有个跑车的老熟人。”顾荣说,“许老板这礼拜在纸厂订了五趟车,下礼拜一到礼拜四,天天有。”
“五趟?他哪来那么多量?”
“半车。”顾荣说,“一车拆成两趟拉,一趟算一车。纸厂的账只认车次,不认吨数。五趟加上前头那一车,正好六车。”
林默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许老板不跟他抢台账,也不跟他抢后街那一份。他直接把车拆开算,把保底凑够了。月底纸厂来审,车数一车不差,那张照片就成了废纸。
“他这一手,纸厂知道吗?”
“调度知道,谁也不说。”顾荣说,“许老板一趟给调度塞一条烟。”
“你那个老熟人,为什么告诉你?”
“他以前跟我爸跑过车。”顾荣说,“荣记的车,二十年没欠过他一分运费。启禾的烟,他抽,可他看不上。”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纸厂调度撤掉启禾本月至少一趟补数车。】
【条件:纸厂调度表上,启禾本月车次少于六。】
【截止:今日18:00。】
【奖励:反派值65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4.0档:抹杀。】
林默把手机放在检验桌上,看着那一行字。
撤掉一趟车。调度收了烟,不会撤。纸厂的账只认车次,许老板一个钉子也没留。
他想到了那张照片。照片发给纸厂,再加一句半车充数,纸厂一查,启禾的独家当场就完了。赎回那一栏也会跟着亮成绿色,五千点,半格。
小周的名字,就写在最后一行。
林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纸厂一个月的车,是固定的吗?”林默问顾荣。
“车队就那么些车,装车台就那么几个口。”顾荣在电话里说,“哪家单子大,哪家先排。”
“孙厂长的单子,比启禾大几倍?”
“三四倍。”
林默站了起来。他想起顾荣那句话:哪家单子大,哪家先排。
十一点,装订厂的办公室里,孙厂长坐在铁皮桌后面,没起身。
“上回的事,我对不住段姐。”孙厂长说,“那一上午的加工费,我让会计算出来了,月底打给她。可你今天要我再出头,我不出。纸厂上礼拜那封函,到现在还压在我抽屉里。我再碰一回,他们真敢断我。”
“我不要你出头。”林默说,“我要你进货。”
孙厂长看着他。
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上。是她昨晚连夜算的。
“孙厂长,装订厂下个季度要的纸,按你们过去三个月的量,我算了一个数。”苏晚晴说,“纸厂下个月要涨价,这是纸厂业务员上礼拜在后街亲口说的,后街老板记着。你这个月把下个季度的量一次订下来,按这个月的价,能省一笔。”
孙厂长低头看那个数,看了很久。
“一次订一个季度,”孙厂长说,“纸厂的车,这个月就排满了。”
“排满了。”林默说。
孙厂长抬起头,盯着他。
“你是想让我替你挤掉启禾的车。”
“我是想让你省钱。”林默说,“挤掉谁,是纸厂自己排的。”
孙厂长没吭声。窗外,装订厂的车间里机器轰轰地响。
“我订了,许老板来找我,我怎么说?”
“你说你要省钱。”苏晚晴说,“你本来就要省钱。”
孙厂长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是林默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个学生,”孙厂长说,“你那页账,我能留着吗?”
“留着吧。”苏晚晴说,“我还有底子。”
“你这页东西,是给学校做的?”
“学校的项目,叫城西联合进货。”苏晚晴说,“明天答辩。评委要看真东西,我就把装订厂写进去了。孙厂长,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删。”
孙厂长把那页纸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里。
“不删。”孙厂长说,“写上,装订厂愿意。”
孙厂长拿起电话,拨了纸厂。
十二点四十,顾荣打来电话。
“调度那边炸了。”顾荣说,“装订厂一口气订了一个季度,这个月剩下的装车口全排给装订厂了。启禾那五趟,挤掉了三趟。”
林默刚要松一口气,顾荣又说了一句。
“许老板不认。他去纸厂了,说要加急费,一趟加三成,让调度给他插回去。”
林默的手攥紧了。
许老板不会就这么认。他肯出钱,调度就有理由插车。
一点半,林默赶到纸厂门口。纸厂的院子很大,装车台一排五个口,四个口前面停的都是装订厂的车。
院子里的叉车来回跑,塑料膜裹着的纸件一件一件往车斗上码。装车台边上的水泥地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沟,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许老板站在调度室门口,正跟一个胖子说话。胖子手里捏着一包烟,脸上堆着笑。
林默没进去。
他站在院门外,掏出手机,那张照片就在相册最上面。纸厂销售科的号码,他上午从孙厂长那儿要来了。
一按,许老板今天拆车、塞烟、加急,全都没用了。
拇指在屏幕上停着,手机忽然响了。是苏晚晴。
“你在哪儿?”苏晚晴问。
“纸厂门口。”
“许老板在里面?”
“在加钱插车。”
苏晚晴那头静了一下。
“你别发那张照片。”她说,“我不是替小周说话。你一发,孙厂长订一个季度这件事,就成了你借他的手跟纸厂告状。他会觉得被你用了。”林默知道。他仍要发——用恩人的义气当刀。
林默把拇指从屏幕上挪开。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拨了孙厂长。
“孙厂长,许老板在纸厂,要加钱插车。”
“插车?”孙厂长的声音沉下来,“插到哪个口?”
“装车口就五个,四个是你的车。”
孙厂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我的车,一个口也不让。”孙厂长说,“我这就打给纸厂的销售科长。我订一个季度,他敢让启禾插我的口,下个季度我一车也不订。”
两点二十,调度室的门开了。胖子走出来,烟没了,脸上的笑也没了。许老板跟在他身后,夹克扣得整整齐齐,脸色铁青。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了林默。
“孙厂长订一个季度,是你出的主意?”
“是他要省钱。”林默说。
许老板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没发那张照片。”许老板说。
林默没答。
“你不发,是因为你怕害了小周。”许老板说,“小林,你心软。心软的人做生意,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排车的。”
他从林默身边走过去,坐进车里,开走了。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650。当前反派值8850。】
【权重:3.0/4.0。】
他站在纸厂的院门外,太阳晒得人发晕。许老板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
心软。
许老板说得不全错。他今天赢,是孙厂长要省钱,是顾荣的老熟人看不上那条烟,是苏晚晴替他算了一夜的账。他自己手里那把最快的刀,一直没出鞘。
可刀出了鞘,砍的是谁,他看得见。
赎回那一栏,还亮着。
傍晚六点,印店里,段姐把手机放在检验桌上,按了免提。
“段姐,三天到了。”许老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启禾这边,价钱我给你留着。验料的人换不换?”
段姐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
“不换。”段姐说。
“那从明天起,启禾供你的纸,涨三成。”
“我不要你的纸。”段姐说,“我借后街的,借孙厂长的,借不到我停两天。验料的人,是我写在墙上的,换了,那六条就成了废话。”
许老板在那头笑了一声。
“段姐,你借不了几天。”许老板说,“顾荣那间库房,明天中午到期。房东那边,我替顾荣把剩下几个月的违约金付了,房东乐意提前收。房东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钥匙明天交给启禾。顾荣库里剩下的那些纸,他搬不走,就是我的。到时候城西还剩谁能借你?”
电话挂了。
段姐把手机拿起来,看了很久。她刚才那句“不换”,说得很稳,可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停两天,就是两天的房租和工钱。
林默掏出手机,拨了顾荣。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徐程从里屋出来,手上全是墨,听完了最后那几句。
“荣记库里那些纸,我见过。”徐程说,“靠墙那排是零三,里头还有一一,最少还有十几垛。真要搬,一个晚上搬不完。”
段姐没说话,看着墙角那台罩着塑料布的分纸机。那是顾荣拉来入伙的。
“林默。”段姐说,“明天中午以前,你去一趟荣记。”
“我这就去。”
他走到卷门底下,又拨了一遍顾荣。这一次,电话通了,那头是很长一段沉默,然后是顾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来了。”顾荣说,“招牌我自己摘。”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