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老板没让林默把存根拿走。
“我爸的规矩，凭单取件。”后街老板把存根压回铁盒，“你说你是林建国的儿子，我信。可这张存根上写着凭单，单子不在你手上，我不能给。”
“单子在我妈那儿。”
“那就让你妈拿着单子来。”
林默没再争。老人的规矩，人走了还守着，他没法开口让人破。他用左手把那只软着的右手从柜台上挪下来，揣进口袋。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
今天早上九点，他还没出门，后街老板先打来了电话。
“小林，你今天能不能把单子弄来？”后街老板的声音有点急，“刚才来了个人，说是收旧货的，要买我爸那个铁盒，整盒，连本子带存根，出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比一台新相机还贵。
“他说是谁让他来的？”
“没说。”后街老板停了一下，“可他走之前跟我讲，启禾那边说了，我要是卖，月底我库里没纸，启禾按进价供我一年。”
林默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许老板不笨。昨天在后街，他走之前，眼睛在铁盒上停过一下。他看出来了，那只铁盒对林默比对谁都重要。
台账照片在林默手里，铁盒就要落到许老板手里。一换一。
“叔，你别卖。”
“我不想卖。”后街老板说，“可我得过日子。他下午四点再来，四点以前，你把单子拿来，东西归你。拿不来，我也不能拿一年的纸跟他赌气。”
电话挂了。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6:00前，把林建国的相机从后街取走。】
【条件：相机在你手中。】
【截止：今日18: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6:0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4.0档：抹杀。】
又是抹杀。
林默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母亲在几百公里外，单子在母亲的信封里。母亲说过，纸在她那里，她不寄出去，也别叫人去拿。
十点，许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林，手好点了？”许老板的声音很客气，“我听说后街老爷子留了点旧东西，跟你家有关系。”
林默没出声。
“我这人不爱夺人所好。”许老板说，“东西我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来启禾拿。顺便把你手机里那张小周拍的东西，删给我看。一张换一盒，很公道。”
“你怎么知道是小周拍的？”
“他辞职那天，把他记车的本子带走了。”许老板笑了一声，“我店里的事，我总得知道。”
电话挂了。
林默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后背一阵发凉。许老板不光看出了铁盒的分量，连照片从哪来的都猜到了。他要的不是相机，是让林默自己把刀交出来。
他拨了母亲的视频。
响了很久，母亲才接，背后是厨房，锅里在煮什么。
“妈，那张修理单，你还留着吧？”
“留着。”母亲擦了擦手，“你又要寄？”
“不寄。”林默说，“兴和维修铺找到了，人家要凭单取件。你能不能下午两点，拿着单子，跟我视频，让店里的人看一眼？”
母亲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
“他们家搬到了别的街，改成了印店。”林默说，“相机修好了，一直没人取。”
母亲没说话，看着镜头，看了很久。
“你上回说，纸在我这里，我不寄出去，也别叫人来拿。”林默说，“我记着。这回不拿，你举着，让人家看一眼。”
母亲把锅盖掀开看了一下，又盖上。
“你爸那台相机……”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早就没了。”
“下午两点。”母亲说，“我等你。”
十二点半，苏晚晴在后街路口等他。她听说了上午的事，二话没说，从学校赶了过来。
“你那只手打不了视频，举不稳。”苏晚晴说，“手机我来举。”
“你下午不是有课？”
“请了。”苏晚晴说，“答辩材料我昨晚写完了，今天不差这一下午。”
两点差十分，后街印店里，后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铁盒摆在面前，盖子开着。
两点整，苏晚晴拨通视频，把手机举到柜台前。
母亲出现在屏幕里，坐得笔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把修理单抽出来，展开，整张举到镜头前。
后街老板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他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存根，再抬头看屏幕。
“格子对得上。”后街老板说，“单号也对得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大姐，您当年是不是来过一趟？”
母亲愣了一下。
“来过。”母亲说，“旧车站后面，南街。我专门绕过去的，那天下着雨。”
门口这时候响起电动三轮的刹车声。那个收旧货的中年人提前来了，拎着编织袋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柜台上开着的铁盒。
“老板，启禾说了，价钱再加两成。”中年人说，“现在就能付。”
后街老板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屏幕里，母亲还举着那张单子，一动没动。
“你先在门口等着。”后街老板说，“我这儿有客人。”
后街老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我爸跟我说过。”后街老板说，“说有个大姐，打着一把红伞，专门来问一台相机，问完又走了。他说那台机器早修好了，可客人说，等她男人自己来取。后来就再没人来。”
母亲在屏幕里没有说话。她拿着修理单的手，一直举着，没放下。
林默站在苏晚晴身后，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那张取件栏空着的单子，是父亲忘了；原来是母亲替他记着，替他问过，又替他等着。可他今天仍把她举到镜头前——用她的手、她等了二十年的那口气，换一台相机。刀柄是亲情。
“他没来取，是因为——”母亲开口，又停住了，“他后来出了事。”
后街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柜子里抱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盒子，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拆开。
一台黑色的旧相机。皮套磨得发白，镜头盖拴着一根细绳。
“凭单取件。”后街老板说，“东西给你。”
林默伸出左手，把相机拿起来。机身比他想的沉，皮套贴着手心，凉凉的。
苏晚晴把手机转过来，让屏幕对着他手里的相机。
母亲在那头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屏幕，似乎是想摸一下那块皮套。
“皮套是我缝的。”母亲说，“扣子掉过一回，我拿黑线缝上的。”
林默低头。皮套侧面那颗扣子底下，果然有一圈歪歪扭扭的黑线。
“妈，我拿到了。”
“拿到了就好。”母亲说，“别弄丢了。”
她把修理单折好，插回信封，把视频挂了。
那个中年人一直在门口站着，这时候走了进来。
后街老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林默手里的相机。
“东西有主了。”后街老板说，“凭单取的。”
中年人愣在原地，看看林默，又看看苏晚晴手里还亮着的手机。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背过身去说了几句。挂电话之前，林默听见他说了一句：“许老板说，那就月底见。”
中年人把编织袋往车斗里一扔，骑上三轮走了。
月底见。许老板没有恼，也没有再加价。他换了一个日子。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反派值8200。】
【权重：3.0/4.0。】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柜台边，长出了一口气。
后街老板把铁盒合上，推到一边。
“月底的纸，我自己想办法。”后街老板说，“段姐那边能借，我就借。借不到，我再说。”
“叔，月底那一车，我想办法。”林默说，“你下个月的纸，我来验。手好了以后，一垛三十，照段姐的价。”
后街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傍晚，苏晚晴陪他去了城西唯一一家还能冲胶卷的老照相馆。老板说要等两个钟头。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答辩是后天。”苏晚晴说，“老师说，我那页拼车的账，要是能变成真的合同，项目就能进孵化。可三家拼车上礼拜就散了。”
“散了，还能再拼。”
“你拿什么拼？”苏晚晴转过脸看他，“纸厂的独家还在，孙厂长不敢再碰，段姐给你的期限后天就到。你手里只有一张照片，你又不肯用。”
林默没答。
“我不是逼你用。”苏晚晴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那条线，画在哪儿。”
他看着照相馆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半天才说：“画在别人的名字上。”
苏晚晴没再说话。
七点，照片洗出来了。一共十一张，大半曝光过度，白花花一片。
照相馆老板把照片装进纸袋递出来，顺口说了一句：“胶卷搁了这么多年，能出三张算命大。你家这卷，拍的人是懂行的，光圈都压着。”
只有最后三张能看清。
第一张，兴和维修铺的门口，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门边，对着镜头笑。是父亲。
第二张，父亲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朝着镜头。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块面板。左上角一个光头的小图标，下面一行一行的字，排得跟他每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第三张，是一张纸的特写，上面是父亲的字，一行数字：3741。
林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宿主编号。”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没问一个字，只是伸手，替他把那张照片扶稳。
晚上十点，林默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照片摊在桌上。
手机自己亮了。
系统面板最底下，从来没有亮过的那一栏，亮了起来。
【赎回：永久惩罚权重-0.5（每次限一档）。】
【代价：反派值5000点；并完成指定事项。】
【指定事项：将启禾本月车数台账照片发给纸厂，注明来源：小周。】
林默看着最后那一行，手心里全是汗。
五千点，换半格。半格，就是从抹杀的门口往回退一步。
可代价是小周。那个在早点摊上弯腰道歉的人，那个说“我一个打工的，跟纸厂说什么”的人。他的名字一旦出现在纸厂那里，许老板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系统没有催，也没有写截止。那一栏就那么亮着，像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
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在父亲那张照片旁边。
照片上，父亲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面板。
他也选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