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进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了。
她没开顶灯,把今晚被攥皱的材料放在桌上。一页纸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腕碰到椅背,疼得停了一下。
那人的指印还没消。
手机亮了。她以为是林默,抬起来才看见蓝色天平。
【正义系统V2.1:检测到反派系统信号。】
【关联对象:林默。】
【建议上报。】
苏晚晴把手机放下,又拿了起来。
便利店那把水枪,小树林里那句“这单是我先接的”,忽然都得重新想一遍。他约人拦她是真的。见了真刀还站出来,也是真的。
拇指压在上报键旁边。她只要往右挪一点,就不用再自己猜。
上一次,她就是这么做的。
三个月前,周明远把日志发来,问她那条任务到底算不算伤人。她看了两遍,仍拿不准,便按了上报。系统的记录比她全,总能查清楚。
第三天,学长的工位坐了别人。
她去宿舍找,姓名贴也没了。最后问系统,得到两个字:清除。
日志还在。那句“你帮我看看”,她一直没删。
“我上报以后,你会怎么处理他?”
屏幕上的按钮没有变化。
“先核实,还是先清除?”
【建议上报。】
下铺有人翻了个身。苏晚晴把声音压低:“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林默今晚已经把订单交给民警。要问他为什么找人拦她,有姓名,有联系方式,她明天也能当面问。至少他还会回答,还能把没讲清的事讲完。
她截下警报,把通知划走。
蓝色卡片又弹了回来。
苏晚晴咬住嘴唇,关掉通知页。这一次没再打开。
电脑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信任储备”。她打下“暂不上报”,又把“策划假戏,未征得同意”写在最前面。
写完,她才肯往下添今晚的求助经过。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她原本想写“有待观察”,看了一眼手腕,又删掉,改成明天要问他的三件事:从哪里找的群演,为什么选她,还有没有把她的资料发给别人。
最后一条下面,她留了空行。
他得亲口回答。不能因为今晚差点出了更坏的事,原来那件就算过去了。
窗帘缝里透进走廊的灯。她借着这点光,从手机相册翻出父亲的照片。
苏远山站在研究所门口,胸牌被风吹歪了,正伸手去扶。她小时候嫌这张没拍好,他却一直拿来做头像。
后来,人没了,头像也不再亮。
今晚刀手报出他的名字时,她差一点就问了地址。现在想起来,后背仍发冷。那辆车的门开着,对方只等她自己迈进去。
苏晚晴把照片放在浏览器旁边,重新查京华AI应用研究所的旧项目。前三个链接都打不开,第四个跳到广告,她立即关掉,怕声音吵醒室友。
快到零点,一份论坛缓存露出半截标题:外部信号干预测试。
作者栏只剩一个“苏”字。
她坐直了,把页面往下拉。后半页是空的,刷新后连标题也没了。
幸好刚才存过一张图。
她把网址贴在图片下面,没给文件起父亲的名字,只写了“待查”。然后点开微信,把林默那串临时备注改成本名。
“到家了吗?”
发出去,她低头揉了揉手腕,等着。
林默这时刚把出租屋的门反锁。
他把塑料片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发给民警的照片。编号拍清楚了,群聊也另存了一份。东西没丢,手机还有电,他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电脑黑屏里多了一个光头。
“回来啦。加个特别项目。”
林默的手停在水杯上。“我今晚任务完成了。”
“知道。这回不算失败。”
【P3特别展示:右臂运动功能剥夺。】
【持续30秒,结束后恢复。规则风险权重不变:0.0。】
“不做。”
“这个不能选。”
“那你通知我干什么?”
“怕您一会儿找不着北。”
林默站起来,右手还没离开杯柄,胳膊忽然往下一沉。杯底磕在桌边,水晃出来,顺着指缝流进袖口。
凉的。
他能感觉到水,却松不开手,也抬不起手肘。
杯子斜了。
林默用左手一把托住杯底,抵着桌沿推回去。水泼了半桌,他顾不上擦,把手机划到干处,再将右臂抱到腿上。
【剩余24秒。】
“现在恢复。”
“还没到点。”
他想用力,肩膀绷得发痛,五根手指却仍保持着握杯的样子。刚才也是这只手,举着手机给刀手看。要是当时突然垂下来——
林默把嘴闭紧了。
屏幕上的数还在跳。二十一,二十。
他可以继续跟老反吵,求它少几秒。可手机旁边的水已经漫过来了,塑料片压在湿纸下面,他盯着那两样东西,忽然不想再把剩下的时间全花在求它上。
他先用膝盖夹稳右臂,左手抽了两张纸,把水挡住。
然后捏了一下右手食指。
疼。摸得到。就是不肯动。
林默把这一点记住,没再使劲扯肩膀。他用左手托着右腕,看屏幕数到零。
手指猛地一缩。
他差点打到自己下巴,左手及时扣住了手腕。酸麻从肩头传下来,右手攥紧,又松开,没什么力气,却确实听他的了。
桌面上还留着一道水痕。刚才托杯子时,左手拇指被杯沿压红了,他用右手碰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反倒低头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停了。他还抱着胳膊,像怕谁再拿走似的。
林默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纸。
一次。两次。
第三次,他把湿纸丢进垃圾桶,没有再看手。
“说了三十秒。”老反道。
林默打开备忘录,用左手打字:右臂不能动,触觉在,三十秒恢复。打完又添了四个字:不要扯拽。
“还有心思写这个?”
“下次别连杯子都接不住。”
他这才发现自己满头是汗,袖口也湿透了。水杯推远以后,桌边空出一小块地方,他把右臂放上去,慢慢活动手指。
老反没再接话,塑料片上却浮出几行灰字。
【基础备注解锁。】
【黑鸦,宿主编号#3741。】
【21年前离线。最后记录:外部信号注入,任务参数被篡改。】
林默往前凑了凑。
“离线,是死了吗?”
“无可用记录。”
“那就不是确定死了。”
“也不确定活着。”
他把刚要打下的“死亡”删掉,照抄了离线两个字。塑料片能拍,灰字拍不下来,他只好一行行记。右手敲得慢,打错了一个数字,又从头核对。
外部信号能改任务。
林默看着这句话,刚才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又让他心里发紧。如果有人能改,改成什么才算完?可他不能拿一句残缺记录就去跟系统赌。
“谁改的?改过哪条?”
“无可用记录。”
他在两项后面都写了问号。没把编号往任何人身上套,也没重新给民警发一套自己还讲不清的推测。先前那张照片和北郊登录记录已经交过去,有新证据再补。
老反扶了下墨镜。
“顺便记住,永久处置看的是规则风险权重。到四点零才启动,别自己数着任务次数吓自己。”
“那这一下算什么?”
“展示。没给您加。”
林默看了一眼仍停在0.0的数字。他宁可少知道一点,也不想用右手换这个解释。
【下个任务目标已预载:江大AI实验室。完整要求次日显示。】
灰字消失了。
微信上有一条没读的消息。林默看见“到家了吗”,才想起她还在等。他用左手扶着右腕,回了“到了”。
那边很快发来两条。
“明天我九点前到实验楼。公共休息区有位置,你要过来可以在那里等。”
“里面要登记,别自己往里走。”
林默刚想回一个好,目光碰到任务栏,又停住。
她还肯给他留个地方。他总不能第二天就拿这个地方去干坏事。
“明天联系你。”他写。
苏晚晴回:“行。今晚没讲清的,也别忘了。”
林默看了几秒,老老实实补了个“记着”。
水杯还在桌子最里面。他伸手去拿,碰到杯柄前又缩了一下,最后换了左手。
江城之外,一处接收端收到了两份新记录。
一份来自正义系统V2.1,一份带着黑鸦的旧编号。它们没有走常规上报通道,也没留在本地。
传输指示短暂亮起,随后向北跳过一站。
接收窗口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