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发来一件浅蓝色外套,九十九元。
“这个颜色,我穿是不是嫩了点?”
下午三点,林默刚在共享工作区坐下。插头还捏在手里,他先把图放大了。
上一次母亲问他衣服好不好看,还是给他买开学穿的衬衫。他说随便,她翻了半晚上,最后发来两张:“这个领子洗了不容易歪。”
这回只有一张图。过了半分钟,又补来一句:“我就看看。”
林默打出“挺好”,想了想,添上两个字:“买吧。”
母亲没接,只把商品链接发了过来。
“给阿姨买的?”苏晚晴放下移动硬盘,瞥见他屏幕上放大的衣服。
“她看中的。”
“领口里面也看看,穿着得舒服。”
林默翻到详情。九十九的那款,领口内侧还是外面的面料;同店另一种规格,版型和颜色一样,里层换成了棉布,拉链顶端还缝了一小片护布。
二百九十九。
他在两个页面间来回切了一次,停在后一个。
母亲有件旧外套,领口磨得发硬,拉链只拉到胸口。问她冷不冷,她就把围巾往上拢,说这样方便干活。
尺码还没选,他已经点到了付款附近。
银行卡里有两万多,够买好多件。可手指悬着,忽然想起那只端到一半就不听使唤的右手。
钱真就归他了?哪天老反不高兴,会不会也一句话拿回去?
系统没说过。他也没处问个准话。
脚上的新鞋是一百九十九,吃面时也加过蛋。那些钱他花了,并不是不能花。可轮到给母亲买衣,他偏偏想要一笔自己能说清怎么挣来的钱。
林默退出付款页,把衣服留在收藏里。
“今天这三批,怎么算钱?”
苏晚晴把交付表推过来:“预算下来了。一批一百,验过就结,三批三百。”
“今天能结?”
“能。你先看要求。”
他点点头,把手机放到一边。
交付表右上角的公司名,让他刚松开的手又停住了。
他打开邮箱,搜出一封旧邮件。公司名一样,下面四个字也没变:技术不匹配。
那次面试以后,对方让他补一份作品。他把能公开的项目整理出来,连运行说明都重写了一遍。收到这封回信,他又找了一晚上问题,最后只敢问一句,具体哪部分需要提高。
底下没有回复。
“这家公司?”他问。
“上次项目的合作方。后面的数据也归他们。”苏晚晴看过来,“怎么了?”
“面过。没要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快。他把旧邮件缩小,没缩干净,那句技术不匹配还露在她那一侧。
苏晚晴没有凑近看。
“负责人在线。交付要求有不清楚的,可以现在问。”
林默本来想说没什么。拇指在触控板边缘擦了两下,他把邮件重新放大了。
视频接通,苏晚晴叫了声陈工,介绍他是上次做清洗的人。
林默报了那次面试的岗位,把自己发作品的邮件日期给对方看。
“这次的活我能看。”他说,“我想先问一下,上次那份作品,主要是哪儿不合适?”
陈工低头查了会儿邮箱,又让他发来文件名。
“那次技术作品是我看。这份没转到我这里。”
林默看着自己的发送记录:“可给我的结果是技术不匹配。”
陈工停了一下。
“后来先面了推荐名单上的人,其他作品就没往下转。你收到的这句话,我这里没出过这样的技术意见。”
屏幕上的文件名很长,末尾还有一个“最终版”。
林默盯着它,耳根一点点发热。那个晚上,他把这三个字改了两遍,怕别人觉得随便;对方却连负责看它的人都没给。
“那至少别说是技术不行。”
陈工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这个结果,我没法替那边解释。”
林默的手已经碰到电脑包拉链。现在合上电脑,说一句不做了,会很痛快。
手机却亮了。母亲回他:“等你忙完再看,不急。”
九十九元的衣服,她连催他看一眼都怕耽误他。
苏晚晴把交付表往回收了一点,留着没动:“要先停一下吗?”
“不用。”
林默松开拉链,把表拉回自己面前。
“今天按这张验收,一批一百。和招人没关系,对吧?”
陈工点头:“对,做完这三批就结。”
“那行。”
他把那封旧邮件关了。不是删掉,留着。以后再想起这一次,不用又翻自己的代码找一夜毛病。
前两批处理得顺利。苏晚晴照着清单复核,在两个空格里打了勾。第三批到了末尾,林默却把将要导出的结果停住了。
按交付表上的办法去重,会少一批人。
他打开两份原问卷,指着各自的一号。一个回答每天通勤,一个回答每周到校;编号相同,根本不是同一个受访者。
“两个班都从一号点名,不能把一班的一号划掉。”
苏晚晴沿着来源重新查了几条,把原来的勾擦掉:“这条得改。”
林默把样例发给陈工。对方确认两份问卷应分别保留后,他拆开误并的记录,重新导出,一份也没丢。
窗外暗下来,头顶的灯亮了。他抬手揉眼睛,才发现原先抵着桌边的肩膀已经松下来。
陈工复查最后一批,问了一句他怎样发现人数不对。林默把两份问卷并排打开,讲到一半,对方点了头。
“明白了。三批都通过,按三百结。”
他在验收栏里写下林默的名字,又补了一句:“谢谢,这个问题拦得及时。”
这次林默没急着谦虚。他看着那一栏,说:“好。”
通话结束,苏晚晴把转账发过来。
三百元。备注是三批数据清洗费。
林默点了领取,又把那条备注看了一遍。他截下图,拇指悬在转发的位置,嘴角先动了。
“阿姨等着呢。”苏晚晴指了指他刚亮过的手机,转回去整理文件。
他把收款截图发给母亲,紧跟着拨了视频。电脑还开着,两张问卷并排留在屏幕上。
母亲接得很快,眼镜架在鼻梁下面,先往近处看他,又低头去看刚收到的图。
“这是给你的?”
“嗯。三百。”
“都做完了?”
“验过了。”
母亲的手在屏幕下方点了一下,像想把那几个字再放大。视频晃起来,她扶稳手机,脸上的笑也跟着稳住了。
“我就说,你那个电脑不是白学的。”
林默喉咙有点紧,低头划开收藏。
“你那件衣服,穿多大?”
“问这个干什么?你先吃饭,别刚有一点钱——”
“M还是L?”
母亲抿住嘴,看了他一会儿:“M。别买大了,肩膀塌着不好看。”
他把浅蓝色的款式和尺码截给她,裁掉了底下的价格。母亲往近处凑,隔着屏幕指了指领口。
“是这个蓝。你别又挑个深色,说耐脏。”
“就这个。”
收货人改成母亲,号码不用查。他一位一位填完,重新看了眼地址。
二百九十九元。支付成功,等待发货。
刚到账的三百,一下花出去二百九十九。林默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连眼睛都跟着弯了。
母亲看着他:“还是九十九吧?”
“嗯,九十九。”
“运费呢?”
“包邮。”
她低头算了算:“那还剩二百零一。吃饭别省,又不是叫你顿顿下馆子。”
“我手里还有钱。今晚吃好的。”
“中午吃的什么?”
林默刚要随口说,她已经把眼镜往上一推。
“别拿昨天的糊弄我。”
他笑出了声。母亲也笑,笑完又低头看那张浅蓝色的图,指腹在屏幕上轻轻往外拨。
他没有把旧面试的事说给她听,只把今天怎样保住那批问卷讲了两句。母亲听不懂编号,倒听懂了不用再找人重问,点着头问:“人家省事了,是吧?”
“嗯。”
“那这钱就该给你。”
林默把收款的图留在聊天里,没再补什么。
母亲催他去吃饭,伸手够挂断键时又停了一下。
“等衣服到了,我穿上给你看看。”
“好。”
挂断后,林默才拿起手边的水杯。刚喝一口,手机又亮了。
母亲把那条旧白围巾铺在床上,拍了张照片。边角叠得齐齐的,旁边还留着一块空地方。
“配这个,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