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楼下有人收摊,铁皮车斗拖过水泥地,一阵一阵地响。
林默把台灯往桌里挪了半尺。下午段姐让他签字的那张抽检单,他拍了照,此刻就亮在手机上。红笔圈住的两行,写着层数,底下是他歪歪扭扭的左手字。
他拨了荣记。
响到第四声,顾荣接了,那头有风声,还有叉车倒车的嘀嘀声。
“明天七点那垛,你几点装车?”林默问。
“装订厂这边刚放人。”顾荣说,“一一那垛,他们拆了两捆,剩下的我连夜拉回库里。六点半装车,我自己的车。”
“拆了两捆,那就不是一张不少。”
“少的那两捆,我拿同规格的补上。”顾荣说,“段姐要的是一一的纸,我给她一一的价。下午那批潮纸我拉回来了,装订厂那边我赔了笑脸,还贴了一百二的运费。这事到这儿算清了。”
林默没接话。
“你还想怎样?”顾荣问。
“我等会儿打给你。”林默说。
“十点以前。”顾荣说,“过了十点我关机睡觉,明早五点起来装车。”
电话挂了。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任务:让顾荣今晚把明天7点那垛的价钱再压一成。】
【条件:顾荣今晚之前答应,明天7点那垛在原价上再让一成。】
【截止:今日22:00。奖励:反派值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600点,永久惩罚权重0.0/4.0→1.0/4.0。】
林默看了两遍。
压一成。顾荣刚说完他贴了运费、赔了笑脸,系统就让他再上去踩一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包里翻出段姐给他抄的进货单底子。印店一个月走两垛纸,赶活的时候三垛,一垛八百多。他在纸边上一笔一笔往下算:荣记从纸厂进价多少,装车油钱多少,路上损耗多少。
算到最后,一垛纸荣记能落的,也就一百出头。
再让一成,八十多块,顾荣这一趟等于白跑。
他不会答应的。
林默把笔搁下,又看了一眼那几行数。
这条街上,印店不止段姐一家,纸却差不多都从荣记出。荣记的库位靠一块硬纸牌认,装车靠工人顺手。今天错的是段姐,明天就可能是后街那家,后天是装订厂。
谁家进货的时候有人一层一层验,谁家就不吃这个亏。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没来得及往下想,先把它记在那张纸的背面:验料,按垛收钱。
林默又拨了过去。
“顾荣,明天那垛,再让一成。”
那头笑了一声。
“林默,你下午拿我一把,我认栽。你晚上还想再拿一把?”顾荣的声音冷下来,“我跟你说明白,后街那家印店一个月进我三垛,比段姐还多。你要压,明天我不送了,那垛直接拉去后街。段姐明天八点交不出货,你去跟她解释。”
“是你送错货在先。”
“送错的我拉走了,该补的我也补了。”顾荣说,“你要是觉得段姐那边说得动,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谈价。”
电话又断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照着那张算满数字的纸。
他想了一会儿,拨了印店。
“段姐,明天七点荣记那垛,顾荣说要是再压价,他就不送了。”
那头是机器停转后的安静,段姐大概还在店里收拾。
“谁让你去压价的?”段姐问。
“我想替你省一点。”
“我用不着你替我省。”段姐的声音一下子硬了,“我只要纸明天七点到门口。纸要是因为你一个电话不来,袁姐那边我交不了货,下午那三百你给我退回来,往后也别再进我这扇门。”
“段姐——”
“我这儿一年到头跟人谈价,谈的是我自己的账。”段姐说,“你一个试工的,别替我当这个家。”
她挂了。
林默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系统那条任务压在最上面,倒计时一格一格往下走。
一头是顾荣,一头是段姐,中间夹着系统那条倒计时。他往哪边伸手,都要挨一下。
顾荣说的是真的。他手里有别家,他可以不给。
明天八点,袁姐那一百二十份要交,段姐的机器等着纸。纸要是不来,下午那三百、那张签了名的抽检单,全成了笑话。段姐会以为是他把顾荣逼急了。
账上三千二百五十点,是他从开学到现在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扣掉六百,再跳一档,往后每一次失手都比这一次重。他不敢往下想第四格。
可他不压,九点五十九分一过,六百点没了,刻度从零跳到一。
八点十分,手机又亮了,是苏晚晴。
“我在图书馆门口。”苏晚晴说,“你下午说的那批纸,后来怎么样了?”
“退了。荣记明天七点补一垛。”
“那你现在在愁什么?”
林默把晚上这两通电话说了一遍,没提系统。
“我过去找你。”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收摊的车斗已经拖远了,街边只剩一盏卖烤红薯的炉子还亮着。他走得很快,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根一跳一跳地疼。
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没几个人。苏晚晴抱着一摞书坐在最上面一级,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压下来的这一成,”苏晚晴问,“最后是从谁的账上过?”
林默愣了一下。
“段姐少付一成。”
“那段姐是该谢你,还是该谢荣记?”
林默没答上来。
他想过的是段姐会记着他这份好。往后印店的活,就先想到他。
系统要的,大概就是这个。让段姐欠他。
“我再问一句。”苏晚晴把书换到另一边抱着,“荣记明天补来的那两捆,你看过没有?”
林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拆了两捆。拿同规格的补上。
同规格,没说是哪一垛的同规格。
一一那一垛是段姐上个月亲手挑的。荣记库里,跟一一同规格、捆绳不一样的,只有靠墙那几垛零三。
下午刚拉回去的那批潮纸,就是零三。
林默站起来,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得打个电话。”
“打吧。”苏晚晴说,“我听着。”
九点二十,他第三次拨通荣记。
“顾荣,你说少的两捆拿同规格的补,补的是不是下午拉回去的零三?”
那头没有声音。
“下午那批,中间几层返潮,抽检单上有层数。”林默说,“明天你把零三夹在一一中间送过去,段姐的机器一走,套色照样跑。袁姐的一百二十份废了,这回不是你送错,是你知道错了还送。”
“……你别乱说。”顾荣说,“同规格就是同规格。”
“你现在在库里装车。”林默说,“叉车倒了三回,从里往外。一一那垛在最里面,可装订厂拆走的那两捆,空出来的位置挨着的就是靠墙那排。你叉车一伸,最顺手的就是零三。”
那头的叉车声停了一下。
“我没乱说。明天七点,段姐会一层一层拆着验,抽检单上那两行就是比着验的。”林默说,“验出一张零三,后街那家印店明天也会知道。”
顾荣喘了一口粗气。
“你到底要什么?”
“一成。”林默说,“少了两捆,就该少两捆的钱,再加上你送错货让段姐停了一下午的机器。这一成不是让给我的,你在明天的收货单上写清楚:发错货补款。补给印店,进段姐的账。”
那头沉默了很久。
“写成补款,”顾荣说,“我往后在这条街上就是认过错的。”
“写成让价,你往后每一垛都得让。”林默说,“你自己选。”
叉车的嘀嘀声停了。
“行。”顾荣说,“收货单上写补款,一成。少的两捆我不补零三,明天从纸厂现提新货,车晚到二十分钟。”
“七点二十,段姐那边来得及。”
“我自己送。”顾荣说完,把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台阶底下,又拨了印店。
“段姐,荣记明天七点二十到。收货单上会写一成补款,是他送错货赔给印店的。”
那头半天没说话。
“你又去找他了?”
“没压价。”林默说,“少了两捆,中间差点夹进零三。他该赔的,写在单子上。”
段姐又停了一会儿。
“补款是他该赔的,”段姐说,“不是你替我省的。这一笔,我收。”
“嗯。”
“后天下午两点,还有一批重号的。”段姐说,“你来分。三点半以前我要看到分好的。”
“我来。”
九点三十八分,手机在掌心里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800。当前余额4050。】
【永久惩罚权重:0.5/4.0。钻空子记账+0.5,累计0.5。】
【0.5档:惩罚升级,扣点之外,再加期限缩短。】
林默盯着那一行“钻空子”。
系统要的是让价,让段姐欠他一份人情。他给的是一张写着“补款”的收货单,钱进了印店的账,人情谁也不欠。
它看出来了,记了他半格。
离四格的尽头,还有三格半。
期限缩短。他不知道会缩多少。下一次任务落下来,也许就不是一个晚上,而是一个钟头。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苏晚晴没问那几行字。她抱着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今天挣了钱,”苏晚晴说,“还替段姐挡了一刀。可你想过没有,荣记这口气,是咽在谁身上?”
林默没说话。
“你下午把他的货退了,晚上又让他在单子上写认错。”苏晚晴说,“明天他见了段姐要低头,见了你呢?”
她没等他回答,下了台阶,往宿舍那边走了。
林默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十点差五分,手机又响了。是顾荣。
“还有一件事。”顾荣说,“下午段姐让你签字的那张抽检单,上面写着层数,写着荣记的批号。”
“怎么了?”
“装订厂的人问我,有没有被印店留了底。”顾荣的声音很平,“那张纸,我要。”
电话断了。
林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红圈的两行,底下是他的名字。
原件不在他手里。下午段姐把它对折,夹进了那本账本,就压在荣记那张收货单后面。
顾荣要的不是一张纸。那两行层数,加上一一和零三两个批号,就是荣记一垛货卖两家的底。这张纸在段姐账本里一天,荣记在这条街上就一天抬不起头。
明天七点二十,顾荣开着自己的车来,卸的是纸,要的是这个。
林默把手机攥紧,往回走。夜里起了风,炉子那边的红薯香被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