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印店的卷门只拉起一半。
林默弯腰钻进去,机油味先扑到脸上。里屋那台胶印机在空转,滚筒一圈一圈地响,地上一道浅浅的车辙,从门口一直拖到检验桌脚。
桌上压着两摞拆了捆的原纸,一块铁镇尺横在上面。
“来了。”段姐从机器后面绕出来,胸前口袋别着一支红笔,“袁姐那一百二十份,今天印,明天早上八点交。你把重号的分开,分得清,三百给你。分不清,你今天白跑。”
“分不清,我一分不要。”林默说。
他把包里三只牛皮纸袋摆开,左手抽出袁姐的原件,一份一份往桌上排。右手指根还肿着,他只用它压住纸角。
排到第二十几份,他伸手去抽底下那张白纸垫着写标记。纸一离开纸垛,指腹上一凉。
潮的。
他捏着那张纸对着门口的光。纸面看着平,边上却有一圈极淡的波纹,像被水汽咬过又晾干。这样的纸进了胶印机,墨吃不住,套色会跑,一百二十份印出来全是花的。
他把纸翻过来。纸垛侧面贴着一张收货单,右下角一个方章。
荣记。
林默的手停住了。
昨天上午,他才从荣记那扇卷闸门底下钻出来。两百付清,顾荣在背后叫住他:你下次要动人家的东西,先想好这一眼也得回来看的。
裤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让段姐把这批原纸退回荣记。】
【条件:段姐当着你的面,打电话退货。】
【截止:今日18:00。奖励:反派值9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600点,永久惩罚权重0.0/4.0→1.0/4.0。】
下面又多出一行小字。
【1.0档:惩罚升级。4.0档:抹杀。】
林默盯着那个“抹杀”,后颈一阵发紧。
这是第一次,那条刻度把尽头写在他眼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二十。
“段姐。”他把那张纸递过去,“这批纸是潮的。”
段姐没接,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垛上那张收货单。
“你是来分组的,还是来查我的货的?”
“上了机,袁姐这一百二十份全得花。”
“荣记的纸我用了两年。”段姐把红笔从口袋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这条街能当天补货的就他一家。我今天退了,明天八点拿什么印?你赔袁姐?”
林默没吭声。
他赔不起。账上两千三百五十点反派值换不来一张纸,手里能动的钱,就是今天还没到手的这三百。
“徐程。”段姐朝里屋喊了一声。
胶印机旁边站起来一个年轻人,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墨。他走过来,从纸垛中间抽了一张,用指腹顺着纸边抹过去,又换到纸垛底下抽一张。
徐程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了半天。
“中间这几层潮。”徐程说,“上面和底下是干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段姐把纸接过去,自己也抹了一下。她的脸沉了。
“潮是潮。”段姐说,“可我退不了。”
“我来找荣记。”林默说。
他走到卷门外,拨了顾荣的号码。
响了五声,那头才接。
“顾荣,段姐这批原纸是潮的,中间几层。她明天八点要交货,你今天能不能换一批干的?”
“林默?”顾荣笑了一声,“昨天两百刚结完,今天你又来动我的东西?”
“纸是潮的,我没冤枉你。”
“潮不潮,签收的时候她自己看过。”顾荣说,“签了字就是她的料。你让她退,行,往后荣记一张纸都不往那家店送。你让她想清楚。”
他把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卷门底下,太阳晒着半边肩膀,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到桌边的时候,段姐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荣记刚打给我。”段姐说,“说你前些天折过他一块板,跟他有过节。”
林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板是他压断的,钱也是他付的。可这话从顾荣嘴里出来,就只剩前半句。
“你拿我的货去报你的私仇?”段姐把收货单从纸垛上撕下来,拍在桌上,“三百你别想了。这批纸,今天照上机。”
徐程站在旁边,没说话,把那两张潮纸捏在手里。
“徐程,上纸。”段姐说。
徐程看了林默一眼,还是把那一摞抱起来,走到胶印机旁边,一叠一叠码进纸台。滚筒转起来,先走了一张试样。
试样从出纸口滑出来,徐程拿起来,眉头一下子拧紧。
红色那一版往右偏了一线,字边上多出一道毛茸茸的虚影,像隔着水看。
“段姐,套不准。”徐程说,“纸吃水,走一张胀一点。”
段姐走过去,把试样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塞回徐程手里。
“调。调到能交为止。”段姐说,“花一点也比交不出强。袁姐那边,我去赔笑脸。”
徐程弯腰去拧压力,机器吭吭地走了第二张,第三张。虚影淡了一点,还在。
林默站在检验桌边看着。
他想过另一条路:现在就闭嘴,替顾荣把这事咽下去。昨天两人刚两清,顾荣说过那一眼得回来看。可他闭嘴,明天八点袁姐拿到的就是一百二十份花的,段姐赔笑脸,徐程挨骂,荣记照样把返潮货往这条街上送。
系统不许他做好人。他心里那个“好”,这时候也说不清是替谁留的。
机器一直响着。林默被晾在桌边,没人再看他一眼。
墙上的钟走到五点十分。
林默看着那张收货单。
退,段姐不肯;换,顾荣不肯。五十分钟以后,他扣六百点,刻度从零跳到一,从那一档开始,往后每一次失败都比上一次疼。四档的尽头,写着那两个字。
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三百不要了,走人,系统照样罚他。他要是把话说软,替顾荣留个面子,袁姐那一百二十份明天全花,段姐也得一起背。
闭嘴是放过顾荣,开口又没人信。两头的门,都在他面前关上了。
林默伸手把收货单拉到自己面前。
单子印得很密。品名、规格、令数、批号。批号一栏是一串数字,前四位是年月,后面两位被人用红笔圈过。
他昨天在荣记库房里,等顾荣从抽屉里拿板的时候,蹲在墙边看过那几垛纸。每一垛的捆绳上都挂着一块硬纸牌,牌上写着两位数。靠墙那几垛,挂的是零三;最里面压在底下那一垛,捆绳颜色浅,挂的是一一。
单子上红笔圈住的,是一一。
林默抬起头,看向桌上这两摞纸刚拆下来的捆绳。绳子堆在桌脚边,深褐色,勒痕很深。
他弯腰捡起绳头,绳头上还挂着那块硬纸牌。
零三。
“段姐。”林默把收货单转过去,把绳头上的纸牌放在那一栏红圈旁边,“你订的是一一,库里最底下那垛,捆绳是浅的。送来的是零三,靠墙那垛,返潮的就是那几垛。”
段姐低头看那块纸牌,又看单子上的红圈。她把单子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圈,是我自己画的。”段姐说,“上个月我专门去他库里挑的那一垛。”
“底下那一垛,今天下午装车,拉去装订厂了。”林默说,“昨天我在他库房,听他打电话跟人约的车。”
那是昨天上午,顾荣去抽屉里拿板之前,背对着他接的一个电话。“最里面那垛,明天下午装。”当时林默满脑子都是那两百,没往心里去。
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涨红。
她付过钱、亲手挑的纸,被转手卖了第二回。送到她门口的,是库里没人要的返潮货。
段姐抓起手机,按了免提,拨过去。
“顾荣。”段姐的声音不高,“我单子上圈的是一一。你送来的捆绳上挂的是零三。”
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顾荣才开口:“段姐,库里工人装错了……”
“装错了?”段姐说,“一一那垛,今天下午去了哪儿?”
那头又没声了。
“明天早上七点,一一那一垛,一张不少,送到我门口。”段姐把红笔往桌上一按,“你自己去装订厂要回来,要不回来,你按原价赔。今天这两摞,你现在派人来拉走。办不到,这条街上谁再进荣记的纸,我挨家去说。”
“……七点。”顾荣说,“我自己送。”
段姐挂了电话。
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用左手掏出来。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900。当前余额3250。】
【永久惩罚权重:0.0/4.0,本次不升。】
五点四十二。
林默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了。
“徐程,停机。”段姐说,“纸台上的全卸下来,一张都别留。”
徐程按了停机,把纸台上那一摞潮纸抱下来,码回桌边。出纸口那几张试样,他抽出来叠好,压在铁镇尺底下。
“留着。”徐程说,“明天给荣记的人看。”
段姐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
“刚才那话,是顾荣跟我说的。我没问你,就信了。”
“他说的板,是真的。”林默说,“钱我也付了。”
段姐没再接这个话头。她把那张撕下来的收货单抚平,重新对折,夹进账本里。
段姐没看他。她拉过一张空白的抽检单,用红笔在上面写,从纸垛里抽了几张,比着潮痕的位置,在单子上圈了两行,写上层数。
“明天他送来,按这个对。”段姐把抽检单推到林默面前,“你签个字,你查出来的。”
林默用左手签了名字。
段姐打开手机,转了三百过来。
“分组的活还没干完。”段姐说,“干完再走。”
“好。”林默说。
他把袁姐的原件重新排开,一份一份把重号的分到两边。徐程回到机器旁边,把空转的胶印机关了,店里一下子静下来。
六点多,林默背着包出了卷门。
手机震了。是顾荣。
林默站在路边,接起来。
“你早上跟我说,两清。”顾荣说。
“两百是两清了。”林默说,“这批纸,是你自己发错的。”
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七点,我送纸过去。”顾荣说,“装订厂那边,我今晚得自己去低头,把一一那垛一令一令要回来。这笔账,我记在你头上。你最好也在门口。”
电话断了。
林默把手机攥在左手里。屏幕暗下去之前,系统面板在角落里闪了一下,那条灰色的刻度安安静静地横着,零点零,离尽头还有四格。
他忽然想起顾荣那句话。
这一眼,也得回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