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启禾门口停了一辆纸厂的大车,车斗上盖着篷布,绳子勒得紧紧的。
林默到的时候,许老板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旁边站着一个穿马甲的年轻店员,二十出头,低着头。
“装订厂的人九点到。”许老板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问到你那个同学,你就说,学生做作业,听岔了。”
林默没接话。
“小周。”许老板侧过脸,“你跟他说,上个月你跟那个学生讲过什么。”
店员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我……没讲过退车的事。”小周说,“她可能听错了。”
许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来看着林默。
“你同学那张表,我昨天打听了,是交给学校的作业。”许老板说,“她要是在作业里写启禾退过车,我就去学校找她的老师,说她编造商户的话、拿着表到处坏人生意。一个学生,背这么一条,你说她这学期还过不过得去?”
林默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苏晚晴那一行,写的是实话。可小周一改口,实话就成了编的。
“你今天帮我说一句,启禾的料一直没出过事。”许老板说,“那张表的事,我就当没看见。验料的单子照样给你,一车一百五,下礼拜一开。”
手机震了。
【任务:让许老板当着装订厂来人的面,亲口承认上个月那一车,是启禾自己验漏的。】
【条件:许老板当着来人的面亲口承认。】
【截止:今日12: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0:00。】
【奖励:反派值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1.0/4.0→2.0/4.0。】
十点。一个钟头二十分钟。
要许老板在他最大的客户面前认错。
林默看着台阶上那个人。许老板今天穿得这么整齐,就是为了在来人面前站直了说话。让他认,比让他掏钱还难。
而失败一次,就是一千二,刻度跳到二。再往上半格,是实物惩罚。
还有一条路,就摆在台阶上。点个头,说一句“从来没出过事”,一车一百五照拿,许老板放过苏晚晴,他不用跟谁结仇。
只是那张表上,她签了名的那一行,会变成假的。
系统罚他,他认。可那一行要是假了,罚的是她。
八点五十,林默走到路边,给苏晚晴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在装订厂门口。”苏晚晴说。
林默愣住了。
“你去那儿干什么?”
“昨天那个电话,是冲着我来的。”苏晚晴说,“许老板说我到处坏人生意,那我就自己来,把表给他们看。我七点半就到了,门卫不让进,我在门口等到了来启禾的那个人。他看了我的表,问了我小周说的那几句话,一句一句问的。”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苏晚晴说,“他把表拍了照,上车了。”
林默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没等他去替她挡。她自己先去了。
“林默,”苏晚晴说,“我那一行是实话。你今天别替我改口,也别替我认错。”
“我不改。”
林默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她说,他一句一句问的。
一个只听说过传言的人,不会一句一句问。来人手里,多半早就有那一车的账。
许老板不知道。
林默走回台阶下。
“许老板,你要我说启禾从没出过事,我说了不算。”林默说,“我才验了你一天。你自己说,说得越硬越好,我在旁边点头。”
许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松下来。
“这就对了。”许老板说,“年轻人,识时务。”
林默没有再说话。
九点整,一辆灰色轿车停在纸厂大车后面。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夹着一个皮面本子,脸晒得黑红。
许老板快步迎下台阶,伸出手。
“孙厂长,辛苦辛苦。”
来人跟他握了一下手,眼睛却越过他,看向林默。
“你就是验纸的那个?”
“是我。”
来人点了点头,没多说,走到大车边,让司机把篷布掀开一角。
许老板跟在旁边,声音放得很亮:“孙厂长,这车纸是纸厂今早刚送到的,启禾每一车都验,验过才往你那儿送。我们跟你们合作这么久,从来没让一车有问题的料出过门。”
林默站在车斗旁边,没吭声。
许老板说得越满,就越收不回来。
“从来没有?”来人问。
“从来没有。”许老板说,“外面有些传言,是学生做作业听岔了。小周,你说。”
小周站在台阶底下,脸涨得通红。
“我……我没跟她讲过。”
来人把皮面本子打开,翻到一页,又合上。
“许老板,上个月十七号,那一车,是我退的。”
许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一车四十件,我拆了二十件,十一件返潮,三件错批。”来人说,“我当时打电话给你,你说是纸厂发错了,你们来不及验。我记在本子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司机抽着烟,假装看别处。
小周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个学生,今天早上在我厂门口站了一个半钟头。”来人说,“她的表上写着,启禾的店员说退过车。她没写错。写错的,是你刚才那句‘从来没有’。”
许老板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火。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孙厂长,上个月那车,纸厂发了潮料,是纸厂的错。”林默说,“可车进了启禾的门,没人在门口验,就送到你厂里,那一步也是错的。”
许老板猛地转过头。
“你——”
“许老板,孙厂长本子上记的是‘来不及验’。”林默看着他,“来不及验,就是没验。你今天要是还说是纸厂一家的错,孙厂长下回来,就不用再听了。”
来人没说话,看着许老板,等着。
许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上个月验车的是小周。”许老板说,“是他偷懒——”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厂长那天打电话,找的是谁?”林默问。
许老板没答。
“你接的。”来人说,“你说你们来不及验。”
许老板的话断在半截,脸色从红转成灰。
九点四十,墙那边的机器在一张一张吐纸。
“……上个月那车,”许老板说,“是我们这边没验。是启禾验漏了。”
他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纸厂那一笔,我会跟纸厂算。”来人说,“启禾这一笔,我也记着。往后启禾送来的料,我要看验料单,谁验的,签谁的名字。”
“这车今天就验。”林默说。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600。当前余额6700。】
【永久惩罚权重:1.5/4.0。钻空子记账+0.5,累计1.5。】
【1.5档:系统启用常驻代价——高级功能调用加价。】
钻空子。
系统要的是许老板一个人认下所有的错,让他在来人面前抬不起头。林默却把纸厂那一笔也摆上了台面,让许老板不是一个人背。
它看出来了,又记了半格。
常驻代价。往后他在系统里买任何东西,都要多掏。
他点开面板最底下那一栏。原来标着价钱的几样东西,后面都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小数字。账上六千七,看着多,一下子就薄了。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爬上车斗,抽绳,开捆,一件一件往下验。来人站在车边看着。许老板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他的夹克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了顶,站得还是那么直,可没人再朝他那边看一眼。
纸厂的纸跟荣记的不一样,一件就是一大块,用塑料膜裹着,膜里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林默用左手撑着车斗边,右手只敢拿刀尖去挑膜。指根一用力就疼,他咬着牙,一件挑开,抽中间,抹纸边,再抽底下。
来人一开始只是站着看,后来走近了,也伸手抽了一张,学着他的样子抹。
“这样就摸得出来?”来人问。
“摸得出来。”林默说,“潮的纸,边上发软,指头上会凉。”
来人又抽了一张,没再说话。
四十件,林默验了一个多钟头。七件返潮,他抽出来,单独码在地上,用粉笔在每件侧面画了一道斜线。
“这七件退纸厂。”林默说,“剩下的,验过了。”
他在验料单上签了名字,递给来人。
来人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七件,把单子夹进了皮面本子里。
许老板一直没下台阶。
林默去车头那边拿粉笔的时候,小周从门里出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下。
“昨天晚上,许老板让我改口的。”小周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不改,这个月就别干了。”
“你今天没改到底。”林默说。
“孙厂长那本子一翻,我就知道改不了。”小周说,“那个学生,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住。”
他说完,又低着头进去了。
快到中午,来人上车之前,把林默叫到车边。
“你在城西给几家验?”
“段姐那家,后街那家,再加启禾。”
“我厂里每个月自己进纸,比启禾多三倍。”来人说,“纸厂送到我厂门口,没人验,我自己的人也验不明白。”
他从皮面本子里撕下一角,写了一个号码,递给林默。
“明天给我打电话。”来人说,“这事,我不想再隔着启禾。”
灰色轿车开走了。
林默捏着那一角纸,转身的时候,看见许老板还站在台阶上。小周不见了。纸厂的大车已经开走,那七件画了斜线的退货压在车斗最后面一起拉走了。
许老板慢慢走下来,在他身边停住。
“你同学的事,我不去学校了。”许老板说,声音很低,“可你记着,城西的纸,是从启禾的门口过的。你验你的,我卖我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玻璃门。
林默站在大车边,太阳晒在后颈上。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孙厂长认了你那一行。
过了很久,她回:我知道。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他问我,那张表能不能卖给他。
林默盯着这一行,手指停在屏幕上。
孙厂长要的不是一张作业。五家印店一个月进多少纸、从谁那儿进、出过几回错,那是城西整条街的进货账。谁拿着这张表,谁就知道纸该往哪儿送、价该怎么开。
许老板昨天想毁掉的,是这张表。孙厂长今天想买的,也是这张表。
他回:你打算卖吗?
这一回,苏晚晴很久都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