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禾在城西主路上，三间门面打通，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
出门前，他给段姐发了条消息：许老板约我，上午去一趟启禾。段姐只回了两个字：去吧。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别把自己卖了。
上午十点，林默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过来，跟段姐那间卷门半拉的印店像是两个世界。靠墙一排机器在走纸，打印、装订、覆膜，各有各的工位，穿统一马甲的店员来回走。
许老板坐在最里面的玻璃隔间里，四十出头，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林默，抬手招了一下。
“坐。”许老板说，“顾荣说你管纸。”
“我验纸。”林默说。
“一样。”许老板笑了笑，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过来，“我直说。启禾下个月起，不从荣记进货了，直接从纸厂拉车。一车顶荣记十垛。纸厂的料便宜，就是潮的、错批的多，我得有个人在车门口挡着。”
林默低头看那张纸。
验料协议。每车一百元。底下一行加粗的字：乙方在协议期内，不得为城西其他印店提供验料服务。
“段姐那边，后街那边，你都不用去了。”许老板说，“一车一百，我一个月进六车起，比你一垛三十跑断腿强。”
林默没说话。
一车顶十垛。他给段姐验十垛，是三百；给启禾验一车，是一百。
“许老板，一车一百，太少了。”
“少？”许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小伙子，你现在接的那几家，下个月还在不在都难说。启禾进纸厂的货，价比荣记低两成，我往外卖纸，后街那家、段姐那家，迟早都从我这儿拿。到时候整条街的纸都过我的门，你只在我这一扇门口验，就够了。”
林默的手指压在那行加粗的字上。
整条街的纸都过启禾的门。荣记被挤掉，段姐的进货价捏在许老板手里。他要是签了，就是站在门口替许老板把这条街关上的那个人。
裤袋里，手机震了。
【任务：让许老板今天把验料价开到每车两百。】
【条件：许老板今天亲口开出每车两百。】
【截止：今日18: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4:00。】
【奖励：反派值65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1.0/4.0→2.0/4.0。】
两百。翻一倍。
系统只要价。签不签那行“不得为其他印店”，它没管。
“我回去想想。”林默说。
“想到下午两点。”许老板看了一眼表，“两点以后，这张纸我给别人。顾荣也会验纸。”
林默出了玻璃门，太阳晒得人发晕。
顾荣也会验纸。这句话比一百块难听。前天他刚当着段姐的面赔了返工钱，今天许老板就拿他来压价。荣记要是倒了，顾荣总得找个饭碗。
十点四十，林默在路边给苏晚晴打电话。
“我在你说的那家启禾门口。”林默说，“许老板要我签一车一百，独家。”
“你先别签。”苏晚晴说，“你在那儿等我二十分钟。”
“你过来干什么？”
“我手上有一样东西，你用得上。”
二十分钟后，苏晚晴从公交站跑过来，额头上一层汗，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没寒暄，直接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表格。
“我这学期的调研作业，题目是城西小印店的进货。”苏晚晴说，“上礼拜我跑了五家，问了每家一个月进多少纸、从谁那儿进、出过几回错。老师要求每一行都写得出是谁说的，我都写了。”
林默接过表格。
五家印店，五行。每一行后面跟着店名、受访人、日期。最后一列，是她用铅笔加的一栏：近三个月进货出错次数。
荣记供的几家，错两回、三回。
还有一行，店名那一栏写着：启禾。
“启禾也让你访了？”
“我去的时候，许老板不在，店员跟我说的。”苏晚晴指着那一行，“他们上个月试着从纸厂拉过一车，错批、受潮，整车退了一半。店员说，装订厂那边差点把他们的单子撤了。”
林默抬起头。
“装订厂？”
“启禾最大的单子，就是装订厂的。”苏晚晴说，“那一车出事以后，装订厂说了，再出一回，就换人。”
林默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许老板说他要一个人在车门口挡着，说得轻巧。他其实是要一个人替他保住装订厂。纸厂的车他已经订了，退不回去；装订厂的单子他输不起。
他急的不是这条街，是装订厂。
“许老板给我的期限是两点。”林默说，“他说两点以后，这张纸给顾荣。”
苏晚晴想了想。
“顾荣验得出纸厂的纸吗？”
“验得出。可他上礼拜刚往段姐店里塞过潮纸，这条街谁都知道。”
“装订厂知不知道？”
林默看着她，没回答。
苏晚晴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别跟他谈价。”苏晚晴说，“让他自己谈。”
两个人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站着，林默的手机响了。是顾荣。
“许老板找过你了？”顾荣问。
“找过了。”
“他也找过我。”顾荣笑了一声，笑得很干，“荣记下个月没货可卖了，纸厂的车不走我这儿。他问我验纸要多少，我说一车八十。”
林默攥着手机，没说话。
“八十我也干。”顾荣说，“我总得吃饭。你要是嫌一百少，两点以后，这口饭就是我的。往后启禾的车进城西，站在车门口的是我。你段姐进纸，得先看我的脸色。”
“你验的料，你自己信吗？”
“我信不信不要紧。”顾荣说，“许老板信价钱。”
电话断了。
苏晚晴在旁边听完了，脸色也沉下来。
“他压你的价。”
“他压的不是我。”林默说，“他是想站回段姐头上。”
八十。顾荣一张口，就把这扇门口的价踩到了地上。林默要是开两百，许老板只要转身拨一个电话。
十二点半，林默又推开启禾的玻璃门。这次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许老板正在隔间里打电话，看见两个人进来，抬了下眉，把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把苏晚晴那张表的照片调出来。启禾那一行，受访人一栏写着：店员，姓周。
许老板把火引到了装订厂。明天上午，被拉到台面上的，不只是他，还有她签了名的那一行。
“想好了？”许老板问。
“想好了。”林默说，“一车一百，我不签。”
许老板的笑淡了一点。
“那就是顾荣的了。”
“许老板，顾荣验的料，你敢送装订厂吗？”林默说，“前天他往城西一家印店塞了两捆零三，换了浅绳，被人当场认出来，赔了返工钱。这件事，后街那家印店知道，段姐知道，装订厂下回来验厂，也会有人跟他们说。”
许老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算账。”林默说，“你上个月那一车，退了一半，装订厂差点撤单。下一车再出事，你丢的不是一车纸。”
许老板没接这句，反倒笑了一下：“顾荣开的是八十。”
“那你为什么还没签他？”林默问。
许老板的笑停在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怀里的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我同学。”林默说，“她这学期做城西印店进货的调研，启禾那一行，是你店员说的。”
许老板沉默了很久。
“你开个价。”许老板说。
林默没开口。
系统要的是许老板亲口开出两百。他要是自己报，就不算。
许老板盯着他，林默也盯着许老板。隔间外，机器一张一张地吐纸。
“一百五。”许老板说。
“独家那一行，删掉。”林默说，“段姐和后街那几家，我照样验。你要我只给你一家验，那是另一个价。”
许老板的手指停住了。
“我要你只给我一家。”
“那你开。”
墙上的钟，一点四十。
许老板拿起笔，在协议上那个“一百”上划了一道，写了一个数字，把纸推了过来。
“两百。”许老板说，“独家。”
林默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也没去碰那支笔。
两百，独家。一个月六车，一千二。比他给段姐、后街跑一整个月多出好几倍。签下去，往后整条街进纸都得过启禾的门，段姐见了他，得先问一句启禾今天收不收。
这才是系统真正想让他签的东西。它只写了价，可它等的是这一笔。
他把左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揣进口袋。
“许老板，两百我听见了。”林默说，“可独家，我不签。一车一百五，不独家，我今天就签。”
许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耍我？”
“你开的是独家的价。我要的是不独家的活。”林默说，“你要是觉得顾荣更便宜，两点以前还来得及打电话。”
许老板把笔扔在桌上，往后一靠。隔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百五。”许老板说，“不独家。下礼拜一第一车。”
林默签了名字。许老板把协议收进抽屉，锁上，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没再看他。
苏晚晴一直站在隔间门口，没坐，也没插一句话。
出了玻璃门，林默才把手机拿出来。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650。当前余额6100。】
【永久惩罚权重：1.0/4.0，本次不升。】
苏晚晴站在台阶下，等他看完。
“你刚才那一手，是我教你的？”苏晚晴问。
“一半是。”
“另一半呢？”
林默想了想。
“另一半是他自己贪。”林默说，“他想要整条街，就得先开独家的价。”
苏晚晴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我那张表，许老板看见了。”苏晚晴说，“他会去找那个店员。”
林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苏晚晴的作业，每一行都写着是谁说的。那是她老师的规矩，也是她自己的规矩。许老板只要找到那个店员，让他改口说没讲过，她那一行就成了编的。作业礼拜五要交，交上去的东西，她要签名。
“要不，那一行先拿掉。”林默说。
“不拿。”苏晚晴说，“是他店员说的，我记的是实话。”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比来的时候硬。
傍晚六点，林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林默是吧？”那头的声音很冲，“我是装订厂的。启禾的许老板下午打电话来，说你们城西有个学生，到处访印店，拿着我们厂的事往外说。明天上午，我去启禾验厂，你也来。”
电话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