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林默到印店的时候,蓝色小货车已经停在卷门外了。
顾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把烟头往地上一碾。
“来得正好。”顾荣说,“你验。”
检验桌上码着十二捆纸,捆绳是浅的,硬纸牌上写着一一。角落里另放着两捆,捆绳也是浅的,上面没挂牌子。
“那两捆呢?”林默问。
“多出来的,算我送段姐的。”顾荣说,“上回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重号活纸费得多,留着备用。”
段姐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角落,没说什么。
林默把十二捆一捆一捆挑开验。抽中间,抽底下,抹纸边,对光看。十二捆都是干的。他在验料本子上写第二行:日期,荣记,一一,十二捆,验过。
段姐拔出红笔,在十二捆的侧面斜着划了一道红线。
顾荣看着她划完,开车走了。
“三点半前分完,七点出货。”段姐说,“这批是城东那家驾校的,一百二十份学员档案,跟袁姐那批一样,重号多。出了错,人家一张一张对,退回来我就白干。”
“明白。”林默说。
他把原件铺开,分组,写标记,徐程一摞一摞按标记配纸、上机。前三组顺顺当当。到第四组,同一个号出了两份,内容不一样,林默把它们分成两摞,写清楚“同号不同人,各自立组”,交给徐程。
三点半,机器在第四组上停了。
徐程从出纸口抽出一张,脸一下子白了。
字边上一道虚影,红色那一版往右偏了一线。
跟前天那张试样一模一样。
段姐抓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转身就去翻第四组剩下的料。她抽出一张,用指腹抹过纸边,手停住了。
“潮的。”
她抬头,看着林默。
“你验过的。”段姐说,“本子上写着,十二捆,验过。”
“我验的那十二捆是干的。”
“那这是哪来的?”
林默看向角落。那两捆备用纸,少了一捆。
“徐程,第四组的纸,你从哪拿的?”林默问。
徐程张了张嘴。
“前三组用的多,桌上的不够,我从角落拿了一捆。”徐程说,“荣记说那是备用的,也是一一的。”
段姐的脸沉下来。
“第四组谁分的?”段姐问。
“我分的。”徐程说,“标记是他写的,纸是我配的。”
“那就你担。”段姐把红笔往桌上一按,“返工的纸钱、墨钱、误的工,从你这个月里扣。林默,你的验料本子交回来。荣记说你验过,你验过的纸出了事,往后这条街谁还信你验的?”
林默的手攥紧了。
顾荣送两捆纸,没挂牌,混在验过的纸旁边。验料的是他,配纸的是徐程。纸出了事,背锅的是他们两个,顾荣一张单子都不用写。
这就是“你验你的”。
他昨晚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以为那一行干干净净的字是个开头。顾荣看得比他远。验料的人只要错一回,往后这条街上谁家进货,都不会再叫他。顾荣的零三,就又能一捆一捆往外送了。
徐程扣一个月的工钱。他丢的是刚到手的饭碗。
手机震了。
【任务:让顾荣今天当着段姐的面,赔下第四组的返工。】
【条件:顾荣当着段姐的面认赔。】
【截止:今日20: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7:30。】
【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1200点(1.0档:扣点翻倍),永久惩罚权重1.0/4.0→2.0/4.0。】
一千二。二点零。
再往上半格,就是实物惩罚。
他不知道实物惩罚是什么,系统从来不解释,只报数字。可前天那一行“抹杀”,他到现在一闭眼还能看见。
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他有一小时五十分钟,让一个设好了局的人自己走进来认账。
“段姐,本子我先不交。”林默说,“让我看一眼那捆纸。”
段姐没拦他。
林默走到角落,蹲下,看那捆剩下的备用纸。捆绳是浅色的,崭新,压痕很浅,像是今天上午才重新捆的。
新捆的绳子,旧的纸。
他把剩下那一捆的捆绳挑开,抽中间一张,抹纸边。
潮的。
“这两捆不是一一。”林默说,“是零三,重新换了浅绳。”
“你怎么证明?”段姐问。
林默站起来,走到检验桌边,指着十二捆纸的侧面。
“段姐,你划的红线。”
那道红线从第一捆的左上角,斜着划到第十二捆的右下角。徐程配第四组用的是角落那捆,桌上这十二捆,一张都没动过。
“你验过的纸,都有这道线。”林默说,“第四组用的那捆,切口上有没有?”
徐程跑进里屋,把第四组剩下的料抱出来,侧面朝上,放在桌上。
切口干干净净,一点红都没有。
段姐看着那摞纸,看了很久。
“这捆我没验过,你也没验过。”段姐说。
“是荣记送来的,没挂牌子,说是送你的。”林默说,“送的是零三。”
段姐拿起手机,按了免提。
“顾荣,你下午五点过来一趟。”
“段姐,什么事?”
“你送我的那两捆,过来拿走。”段姐说,“顺便把返工的账算一算。”
那头停了一下,笑了一声。
“段姐,那两捆是我白送的,你用不用是你的事。用坏了,怪你们配纸的人。纸是他验的,我可没让他验漏。”
“你来了再说。”段姐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着林默。
“他说得也没错。”段姐说,“纸放在我店里,你一进门就看见了,你问过一句,没验。”
“我问了,他说是送你的。”
“送我的,就不是你的事?”段姐说,“你要吃验料这碗饭,进了门的纸,挂不挂牌,你都得问到底。”
林默没有辩。
她说得对。那两捆他看见了,问了一句,听了一句好话,就放过去了。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系统那一行倒计时,还剩五十分钟。
徐程站在旁边,低着头,墨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段姐,第四组是我配的。”徐程说,“扣我的,我认。”
段姐没看他,也没说扣不扣。
林默拿过返工单,在“第四组 配纸:徐程”那一行下面,用左手写了一行:分组标记、验料:林默。
“段姐,这一行不能只写他一个。”林默说,“标记是我写的,桌上备着没验的纸,是我没拦。要扣,两个人扣。可这个钱,轮不到我们俩出。”
段姐看着那两行字,把单子收进了文件夹。
五点十分,蓝色小货车停在卷门前。
顾荣进门,看见检验桌上摊着两摞纸,一摞侧面一道红线,一摞干干净净。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送的这两捆,挂的是浅绳。”段姐说,“绳子今天上午才换的,压痕都没压实。拆开是零三。”
“段姐,你这话——”顾荣看了林默一眼,“绳子谁都能换。他下午一个人在你店里待了两个钟头,谁知道他碰没碰过那两捆?”
徐程抬起头。
“他没碰。”徐程说,“他一直在桌边写标记,那两捆是我去拿的,拿的时候绳子就是这样。”
“我一点五十进门,你的车已经在门口了。”林默说,“那两捆已经在角落里,段姐看见的。你说是送她的,没挂牌子,你自己说的。”
段姐点了一下头。
“我看见了。”段姐说。
顾荣不说话了。
“我验过的纸,侧面都有一道红线。”段姐打断他,“你送的两捆,一道都没有。我没验,他没验,是你自己往我店里塞的。”
顾荣的脸色变了。
“前天你一垛货卖两家,我让你写补款,没往外说一个字。”段姐说,“今天你往我店里塞潮纸,想让我把验料的人赶走,往后你的零三就能一捆一捆往这条街上送。”
顾荣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返工的纸钱、墨钱、误工,你赔。”段姐说,“今天赔,现在赔。不赔,那张作废说明的原件还在我账本里,作废的是批号,不是我的记性。”
顾荣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他往卷门那边退了半步,像是想走。
“你走出这扇门,”段姐说,“明天这条街上五家印店都会知道,荣记的备用纸是零三换的浅绳。后街那家下礼拜要进你三垛,你自己去跟他解释。”
顾荣的脚停在门槛前。
外头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他背对着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身子转回来。
林默看着墙上的钟。五点十八。
徐程站在机器边上,看着他。林默站在检验桌边,看着他。
“……多少?”顾荣问。
段姐报了一个数。顾荣掏出手机,扫码,按确认。
“我赔。”顾荣说。
五点二十二分,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余额5450。】
【永久惩罚权重:1.0/4.0,本次不升。】
八分钟。
林默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按暗。
顾荣走后,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纸怎么样?
林默回:差点栽了。顾荣塞了两捆没挂牌的,被段姐那道红线认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那道线是段姐划的,不是你。
林默看着这一行,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返工单上,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没有?
写了。
那就行。她说,我就怕你只想着自己这一回赢了。
六点二十,第四组用桌上验过的纸重新上机。林默站在机器边上,每出一摞,就抽一张对光看一眼,再翻过来看切口上那一截红线。徐程没嫌他啰嗦,每次都等他看完才接着送纸。徐程拧好压力,第一张试样出来,套色准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手还在抖。
七点差五分,段姐把一百二十份数了一遍,一份不少,装箱。
她把验料本子还给林默。
“后街那家印店下午打电话来问了。”段姐说,“问我这边是不是有个验纸的。他家下礼拜进荣记三垛。”
“我去。”林默说。
“一垛三十,你自己跟他谈。”段姐说,“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林默把本子揣进包里,走到门口。顾荣已经坐进驾驶座了,车窗没关。
“林默。”
林默站住。
顾荣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的巷子。
“启禾的许老板,前几天问过我,这条街上谁管纸。”顾荣说,“今天之前,我说是我。”
他发动车子。
“今天之后,他该问谁,我说了不算。”
“明天他要见你。”
林默还没开口,顾荣已经把车窗摇上去了。
蓝色小货车倒出巷子,尾灯在拐角红了一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