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八分,一辆蓝色的小货车拐进巷子,在印店的卷门前停下。
顾荣从驾驶座跳下来,没看林默,先去拉后斗的挡板。
段姐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那支红笔,胸前口袋里夹着折好的收货单。她身后,徐程把检验桌推到了门边。
“一一,二十捆。”顾荣说,“十八捆是原垛,两捆是今早从纸厂现提的,单子上都写着。”
“卸。”段姐说。
纸一捆一捆码上检验桌。段姐不急着签,先拿刀把第一捆的捆绳挑开,浅色的绳子落在地上,硬纸牌上写着一一。她从中间抽一张,用指腹抹过纸边,又从底下抽一张,对着晨光看。
林默站在一边,看着她一层一层往下验。抽检单上那两行层数,他记得,段姐也记得。验到那两层,她停得最久。
干的。
二十捆验完,太阳已经爬上了对面的屋檐。
段姐从口袋里拔出红笔,在整垛纸的侧面,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着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笔尖压过每一张纸的切口,红线连成一条,像一道封条。
“往后荣记的纸,验过的,我都划一道。”段姐说,“拆散了,红线断在哪一张,我一眼就知道。”
顾荣看着那道红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段姐这才把收货单摊在检验桌上。最底下一栏,顾荣的字写着:发错货补款,一成。她签了名,把单子折好,放回口袋。
“那张抽检单。”顾荣说,“昨天他签了字的那张。”
“在我账本里。”段姐说。
“我拿回去。”
“我的账本,你拿什么?”
顾荣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很短。
“那上面写着我的库位号。”顾荣说,“段姐,补款我认了,纸我也送了。那张纸你留着,是留着哪天去跟别人说?”
“我留着是对账。”段姐说,“你不放心,自己想。”
顾荣没再争。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停了一下,回头看林默。
“你昨晚那几通电话,打得挺准。”顾荣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单子上写认错。”
林默没接话。
顾荣跳上车,倒出巷子走了。
上午十点,段姐让林默把袁姐那一百二十份的分组标记重新过一遍,徐程按着他写在纸上的那几条规矩,一摞一摞往机器里送。机器走得很顺,套色没跑,第一摞出来的时候,徐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准了。”徐程说。
段姐没夸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推到林默面前。
“往后荣记、别家来的纸,到了你来验。”段姐说,“按垛算,一垛三十。验出毛病,荣记的补款我分你一成。”
林默看着那个本子。
一垛三十,一个月两三垛,钱不多。可他昨晚记在纸背面的那几个字,今天有人按价收了。
“好。”林默说。
他在空白页上写了第一行:日期,荣记,一一,二十捆,验过。
十二点十分,林默蹲在门口啃馒头,手机响了。是顾荣。
“那张纸你拿给我。”顾荣说,“段姐听你的。”
“段姐不听任何人的,她听她的账。”
“那我跟你说明白。”顾荣说,“后天下午那批重号的纸,也是我的货。那张纸不回到我手上,后天我不装车。段姐的重号活三点半要分完,四点半要出货,你看她找谁去。”
“你昨天说过一回不送了。”
“昨天我没想好。”顾荣说,“今天我想好了。装订厂的人在问,荣记是不是被印店留了底。我一垛货卖两家的事要是传出去,我丢的不是一个印店。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几乎是同时,手机又震了。
【任务:让顾荣今晚之前确认,那两行库位号已经不在印店手里。】
【条件:顾荣今晚之前当面确认。】
【截止:今日21:00。奖励:反派值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600点,永久惩罚权重0.5/4.0→1.5/4.0。】
【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8:00。】
林默看着那一行“提前至今日18:00”,馒头卡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
昨晚系统说的缩短,原来是这个。
六个钟头都不到。
他回头往店里看。段姐的账本就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抽屉没上锁。抽检单夹在荣记的收货单后面,他知道是第几页。
伸手,抽出来,揣进兜里。段姐中午要睡半个钟头,徐程在里屋守机器。没有人会看见。
七百点。
晚上把纸交给顾荣,顾荣当面一确认,后天的货照送,重号活照做,段姐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要的就是这个。让他偷一张纸,替对手把刀收起来,再让信他的人蒙在鼓里。
林默把馒头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十二点四十,段姐果然进了里屋,帘子一放,躺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屉的拉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的左手搭上去,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拉开,三秒钟。账本,第几页,他都知道。
里屋的机器停了一下,徐程在里头喊:“林默,你过来看一眼这摞的编号!”
他的手从拉手上滑下来。
“来了。”
他走进里屋,看着徐程手里那摞纸,眼睛落在编号上,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他把那摞的编号对完,没再出去。
一点半,段姐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对。
“林默,你进来。”
他跟着她走到收银台边。段姐拉开抽屉,拿出账本,翻到那一页,把抽检单抽出来,拍在台面上。
“荣记刚才打电话给我。”段姐说,“说你让他来拿这张纸,说你们俩说好了。”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顾荣绕过他,直接找了段姐。只要段姐信了这一句,他就是跟荣记串通、拿印店的账换好处的那个人。早上刚给他的验料本子,后天的重号活,全没了。
“我没跟他说好。”林默说。
徐程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看看段姐,又看看他,没出声,又缩了回去。
“那他为什么点你的名?”段姐把红笔拍在账本上,“我把本子给你才几个钟头。你今天说不清,本子留下,人走,后天也不用来了。”
“因为他要这张纸,拿不到。”林默说,“他中午打给我,说这张纸不回到他手上,后天的重号纸他就不装车。我没答应。”
段姐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
林默拿起那张抽检单。红圈的两行,层数,批号,底下是他的名字。
顾荣怕的不是层数,是批号。一一和零三两个号摆在一起,就是他一垛货卖两家的底。
段姐要的不是批号,是补款有凭有据。
“段姐,这张纸,你对账用的是哪一样?”
“补款。”段姐说,“我要能证明荣记赔过我一成,往后有人问,我拿得出来。”
“那批号你用不着。”
段姐没吭声。
“我写一页作废说明。”林默说,“写清楚:某日荣记来货,中间两层返潮,退货,次日补货二十捆,验过,补款一成,已结。抽检单上那两行批号划掉,注明原因,附在说明后面。原件你留档,复印一份给荣记,两边各签一个名字。”
“他凭什么签?”
“他签了,批号就不在你账上了。不签,原件还在你账本里。”
段姐想了一会儿,把红笔递给他。
林默用左手写。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写满了一整页。写完他推给段姐。段姐从头看到尾,在两个地方改了字,然后拿起红笔,把抽检单上那两行批号各划了两道,在旁边写:已结,作废。
四点,林默给顾荣打了电话。
“你要的东西,段姐给你一份。来店里签字。”
“什么东西?”
“作废说明。批号划掉,补款写明,你签名。”林默说,“你签了,那两行库位号就不在印店手里了。不签,原件还在段姐的账本里,后天的货你送不送,随你。”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段姐知道这事?”
“她改了两个字。”
“你们俩合起来,写一张纸让我签认错。”顾荣说,“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等后天。”林默说,“后天你不送纸,段姐拿着原件去后街问问,看那家还进不进你的货。”
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顾荣说了一句:“五点半前到。”
五点二十,蓝色小货车又停在卷门前。
顾荣进门的时候,段姐没站起来。她把作废说明和那张划了批号的抽检单并排放在检验桌上,旁边是那本验料本子,翻在第一页。
“你中午打电话,说是他让你来拿。”段姐说。
顾荣的脸色变了一下。
“单子是我的账。”段姐说,“往后荣记有事,找我,别找他,也别拿他的名字来找我。”
顾荣没吭声,弯腰看那页说明,看到“补款一成,已结”那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拿起笔,签了名字。
段姐把原件收进账本,复印件递给他,又把那本验料本子推给林默:“带回去,后天拿来。”
五点三十四分,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反派值+700。当前余额4750。】
【永久惩罚权重:1.0/4.0。钻空子记账+0.5,累计1.0。】
【1.0档:惩罚升级,失败扣点翻倍。】
翻倍。往后失手一次,就是一千二。
顾荣拿着复印件走到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检验桌。那道斜着的红线还在纸垛侧面,从上到下,一张不断。
“后天的重号纸,我照送。”顾荣说,“你验你的。”
他说完,弯腰钻出卷门。
林默看着那辆蓝色小货车倒出巷子。顾荣说“你验你的”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挑的。
晚上八点,苏晚晴的电话打过来。
“段姐给了你一个本子?”苏晚晴问。
“验料的,一垛三十。”
“那挺好。”苏晚晴说,“你今天中午有没有想过,把那张纸直接拿走?”
林默握着手机,没有马上答。
“想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没拿?”
“徐程喊了我一声。”
苏晚晴在那头停了一下。
“要是徐程没喊呢?”
林默答不上来。
“我不是要你答。”苏晚晴说,“我就是想知道,下回没人喊你的时候,你那只手往哪儿放。”
她挂了电话。
林默坐在床边,把那本验料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一一,二十捆,验过。那是他今天唯一一行干干净净的字。
后天下午两点,重号那批纸要进门。顾荣照送,嘴角往上挑。
荣记的纸,他验。拆散了,红线断在哪一张,段姐一眼就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怎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