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送达信后48小时。
周一。上午。
林默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
消息使用的不是已经终止的观察者协议,而是黑鸦自带的一次性加密信道。信道只允许读取和回复一次,随后自动失效。
发信人:黑鸦。
林默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盯着那条消息。苏晚晴在旁边读苏远山硬盘的镜像。陈锋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编程书。他已经是普通人,但经验和对系统的了解还在。
消息很短:
“林默。
收到你的信。
证据在你手里是一把刀。握刀的手也会累。刀放久了会钝。
我不会动默智科技。至少现在不会。
但你记住你不是唯一握刀的人。我手里也有刀。
你父亲选择了留刀。我尊重他的选择。
你会选择什么?
——黑鸦”
林默把消息给苏晚晴和陈锋看。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出租屋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老空调的嗡鸣。
“他接受了威慑。”苏晚晴先开口。她习惯把重要信息存档,已经截下了这条消息。“至少暂时。”
“是关键词。”陈锋合上编程书,手指在书脊上摩挲。没有雷达后,这成了他思考时的新习惯。“他在等林默松懈,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黑鸦不冲动,他会算账。”
“但他暂时不会动我们了。”林默说。“这就够了。对我们现在来说就是一切。我们需要来活下来。长大。变强。”
“握刀的手也会累——”苏晚晴念着信里的字,手指在膝盖上轻敲。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他在暗示什么?”
“他在暗示证据不是永久的。”陈锋说,声音沉下来,“V4.0本地模块里的记录仍受系统状态影响;如果林默出事,尚未导出的部分可能丢失。我们必须把可验证材料固化到独立介质上。”
“所以黑鸦在等林默出事。”林默说。
“或者等一个证据失效的时刻。比如V5.0完全解锁后,系统重写底层。记忆可能被覆盖。”陈锋补充。
三个人沉默了。
老空调嗡了一声,出风口积的灰被吹起一缕,又落下去。
林默站起来,在两步见方的空地上踱了两圈。焦虑时他踱步。
“不能只在脑子里。”他说,“要落到摸得着的地方。多处。独立。让他知道我不在,刀还在。”
苏晚晴抬眼:“父亲的硬盘一份。你父亲的U盘一份。系统记忆导出一份。三份。”
“三份都备份。”陈锋接得很快,“他杀不尽。”
不再开方案会。当天夜里就开始搬。
苏晚晴先起身翻自己的旧教材。她心里清楚哪一本最不起眼。陈锋合上编程书,起身去厨房倒水,动作故意放慢,其实在听楼道里有没有多余的脚步。林默已经蹲在书桌前量抽屉深度,铅笔在木板上轻轻划线。
三个人没有再复述「为什么要备份」。黑鸦那封短信,已经把理由写够了。
周一上午。林默给黑鸦回了信。
他点开黑鸦随信附带的一次性回复入口。入口只认这一封消息,和陈锋已经终止的观察者协议无关。
证据固化还在进行,他不能把未完成的事写成事实。
林默写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这次他要传达的是“事实”。威胁可以商量,已经落地的事实不能。
“关键日志与系统签名正在做三处独立固化。完成后,任何针对我和默智科技的直接攻击,都会触发证据包外送。现有材料足够启动追查,外部证链也会继续补全。”
他写下的每一项都必须是能兑现的事实。
威慑可以谈判。事实不能。
他继续写:
“你接受了。我谢谢你。但不要再试。
——林默”
发送。一次性入口随即失效。
没有回复。
但林默知道黑鸦收到了。也读懂了。这句话,会让黑鸦重新算账。
接下来的三周。
京华的攻击停了。
DDoS没有了。匿名电话没有了。智校园的免费倾销还在继续,但力度减弱了。智校园的新版本也不再像素级抄袭默智助了。他们改回了自己的UI。
京华退了一步。
这更像一次算账:当前代价已经超过收益,于是对方暂时退开,等待下一个机会。
证据固化,没有做成三人会议室里的项目排期。它是一串具体的动作:
林默在书桌抽屉里自己刨了一个暗格,塞进加密移动硬盘。合上抽屉时,木屑还粘在指缝。
苏晚晴把U盘放进一本旧教材挖空的书页,混进书架最底层几十本一模一样的壳里。她拍了拍书脊,像拍一句不会说出口的咒。
第三个包裹寄往北都。快递单上写的是「资料」,重量轻得可笑。贺知行回了一句很短的确认:收到。放好了。那里已经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再多一个也不多。
林默把寄出回执拍进加密相册,又删掉手机本地预览。苏晚晴把挖空教材放回书架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最底层」这个坐标已经记牢。陈锋主动要求不知道藏匿地点:「普通人少知道一点,活得久一点。」他只负责在代码层把「自动触发公开」的死开关写硬。
三处。江城两处,北都一处。三个保管人。
黑鸦除非同时拿下三个地点,否则无法消除威胁。三地同时动手,其中还包括一位七十岁老人的家,动静太大。他不会冒这个险。
威慑升级了。从“我有刀”到“刀有备份”。
林默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江城的天际线。
十月的江城真正入了秋。常绿的樟树还是绿的,银杏已经开始发黄。澄江的水比夏天清了一点,对岸的灯也更亮。
京华暂时退了。但他们还在。他们在等。
林默这边也在长。陆远签来第一笔付费意向:一所二本院校,三千一个月。赵一鸣把引擎从九十一推到九十三。苏晚晴离硬盘密钥更近了一步。陈锋开始学做饭,第一道西红柿炒蛋糊了。这种普通人的失败,闻起来也很香。
终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威慑。
终有一天他会主动出击。同时攻击信号注入的三命门。授权码。位置。C-7终端。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活下去。然后变强。
他想起自己反收编系统时留下的经验:系统给的情报越准,越要警惕。情报可能是陷阱,依赖也可能变成枷锁。
他把这条法则用在了京华身上:京华给的“和平”越安静,越要警惕。安静是陷阱。时间是枷锁。
不能被“安静”麻痹。
林默把窗帘拉上。坐回书桌。
打开《反派做好事法则V3.0》。在法则十三后面,他加了一条:
法则十四(等待原则):威慑只负责争取时间;时间必须用来准备下一次进攻。
保存。
夜风穿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书桌上那盏台灯还留着一点余温,杯里的茶却已经凉透。林默搓了搓手指,指缝里还残着白天刨抽屉暗格留下的木屑。
三处备份落定的那晚,林默把黑鸦那封短信又调出来,停在最后一行——
“你会选择什么?”
加密渠道早死了,窗口期一过,入口就再没开启过。这句话压根没打算等他回答,是对方压过来的一张账单。陆远那三千一个月的第一笔回款,还有二十八天到账。二十八天里,引擎要再往上推两分,硬盘密钥要再往前啃,三处备份得一处都不能松。陈锋那个死开关写在代码最底层,普通人也能守住的一道闸——他把它焊死了。贺知行那边没再回话,沉默本身就是收妥的信号。
林默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稳的。和一年前银行后巷那个发抖的自己,不像同一个人。
京华在等他把刀放下,等他自己松懈。
他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