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王启明的第三天。
攻击来了。
凌晨两点。林默被手机警报吵醒。
警报声来自他自己写的服务器监控脚本,当异常流量超过阈值就触发。声音很刺耳,是他特意设成最难听的那种,怕自己睡太死听不见。
他爬起来。出租屋里黑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惨白。床单还带着体温,但脚一沾地,地板的凉就顺着脚底窜上来。
服务器被DDoS攻击了。
默智助的云端服务全面瘫痪。所有用户无法访问。行为预测引擎的后台被海量垃圾请求淹没。监控面板上一片红,CPU 100%、内存 98%、带宽爆了。
林默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特别亮。他眯着眼刚醒,瞳孔还没适应。
流量正常水平的200倍。来源全球分布的肉鸡节点。这不是普通黑客。普通黑客搞不到这种规模的僵尸网络。这是有组织的、有资源的、有专业团队操作的攻击。
“京华。”林默盯着屏幕。
他给陈锋发了消息。
陈锋秒回。他也醒着。本来觉就少,最近生物钟也乱。
“我的雷达……”陈锋停了一下,删掉这几个字,重新输入。第三次违规留下的精度损失已经让雷达不再适合做归因证据,他改用自己写的普通流量分析脚本。
“我用脚本分析了攻击源的IP分布。和上次入侵尝试的技术特征一致。同样的肉鸡调度算法。同样的流量峰值模式。最像京华那条线,但还不能锁人。”
如果匹配结果可靠,京华已经从智校园的抄袭和补贴,升级到了直接攻击服务器。
林默花了四个小时用V4.0的AI分析能力,配合临时切换到高防服务器把攻击扛过去了。他一边写清洗规则,一边喝掉了三杯黑咖啡。到凌晨六点,攻击流量开始下降。对面自己收的手,收得干脆。
陈锋后来说,曲线收得太整齐:峰值维持四小时整,误差不超过六分钟,然后阶梯式回落。像预算表到点关账,不是黑客嗨到尽兴,是有人算过「再烧就亏」。
默智助恢复了。
林默盯着那条干净的下降沿,后背发凉:对面不是乱打。对面在试他的耐受,也在试自己的成本。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上午。
陆远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号码是空号。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但措辞很专业。没有脏话,没有恐吓腔,像念一份已经批过的纪要。
“让林默收手。否则下一个不是服务器。二十四小时内我们会再评估。”
挂了。
陆远拿着手机站在孵化器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给林默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扯领子的手扯得领子都变形了。孵化器里没开灯,只有白板上的待办事项在窗光里泛着灰白。
“默哥他们威胁了。这回盯的是人,不再是服务器。还丢了句二十四小时再评估。”
林默握紧了手机。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他紧张时攥紧东西的老毛病。
人身威胁。
更恶心的是「再评估」。对面不是暴走,是流程。服务器已测,人待定。
如果两次攻击同源,对方已经从“搞你的公司”升级到“搞你”。有人按了键。键后面,坐着会算账的人。
“报警?”陆远问。
“现在报警,我们只能提供攻击日志,说不清对方的动机和身份。”林默在孵化器里踱步。他焦虑时会踱步,陈锋会抠东西,陆远会扯领子。“先保全日志和镜像,找专业应急团队出报告。证据到位再提交,不能靠猜测指人。”
“那怎么办?”
林默想了很久。
他有一张尚未完全做实的底牌:父亲留下的原始日志、系统签名和三命门线索。这些材料足以启动追查,却还需要外部证链才能支撑最终结论。
但公开证据像按下不可逆的开关。一旦真的公开,黑鸦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对他或身边的人下手。
他需要一个“威慑”。让发出威胁的人不敢动他。而不是直接开战。
这套办法的作用不在公开本身,而在让对方知道:证据存在,继续攻击就要承担无法控制的后果。冷战式的相互保证毁灭。
“我有一个办法。”林默说。“但需要陈锋配合。”
操场。下午。陈锋来了。他现在来校园要挑时间,避开人流高峰,降低被监测设备扫到的概率。
“你需要我做什么?”陈锋问。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可以遮脸。他现在出门习惯戴帽子。
“父亲留下的原始日志和系统签名还在V4.0本地模块里,硬盘里也有可交叉验证的材料。它们不是完整司法证据,但足以让调查开始。黑鸦知道我握着这条线。”
“你想威慑他们?”
“是。我要给黑鸦发一条信息。告诉他我手握证据。已经多处备份。如果他动默智科技、动我的人证据自动公开。”
“相互保证毁灭。”
“是。”
陈锋看着他。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听方案”变成了“算代价”。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停了。钱文舟的老习惯,不知什么时候传给了他。
“发信息需要加密渠道。”陈锋说。“普通渠道京华能截获。需要一个只有系统宿主才能用的加密协议。我的观察者还有一次违规的余量。第7次。”
“不——”林默开口。那个字几乎是反射性地蹦出来的。
“第7次之后我的系统终止。我变成普通人。”陈锋打断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但加密渠道送达只有我的系统能做。V4.0做不到。你的正义系统——”他看向苏晚晴,“——也做不到。观察者的加密协议是所有系统里最强的。因为它本来就是为不被看见地传递信息设计的。”
“陈锋——”
“我已经决定了。”陈锋重复了装干扰器那天、操场上那天他说过很多遍的话。每一次“我已经决定了”——都意味着一次代价。这一次是最后一次。“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让它值得。”
林默看着他。
苏晚晴也看着他。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
“你确定?”苏晚晴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确定。”陈锋笑了。那个笑很奇怪。不是苦涩,不是释然。是一种林默说不清的期待。“一个观察者最后一次观察。最后一次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然后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看见的普通人。”
他看着林默和苏晚晴。
“值得。”
林默花了两天写那封给黑鸦的信。
这两天他几乎没睡。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写了删。删了写。
他忽然想起流量曲线的下降沿,和电话里那句「再评估」。同一类味道:冷,准,像表格。
那封信得跟他们对齐语言。要那种让对方财务和法务同时头痛的句子,骂街没用。
信的内容经过反复推敲。太软,黑鸦不会当回事;太硬,又可能逼对方动手。每一个字都要让黑鸦算清一笔账:动林默的代价,大过暂时不动他的收益。
核心信息三条:
1. 我手握#3741原始日志、系统签名与相关线索,正在多处固化,并将继续补齐外证。
2. 如果默智科技受到任何直接攻击,证据将自动提交媒体与监管机构。
3. 我不想开战。但如果你们逼我,我们同归于尽。
他把信交给陈锋。
陈锋把信编码成观察者协议的加密格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个能力。每一个键都像一个告别。
“明天。”陈锋说。“我送达。”
“陈锋。”
“嗯?”
“谢谢。”
“别谢。”陈锋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你是我见过的最值得守护的人。”
他停了一下。
“林默。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选了你吗?不是因为你强。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每一次,都选择不变坏。每一次。连电疗都打不弯你。”
“我观察了那么多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被看见是好事的人。”
林默看着他背影。说不出话。
林默把写好的信锁进离线目录。远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他却没有再抬头看。
明天。陈锋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