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大赛后第三周。
投资人来了。
来人自称独立天使投资人,叫王启明,四十出头。他曾在杭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十年,离职后开始做早期投资。灰色轿车、深色短袖、普通电子表,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克制。
“林总。”王启明在咖啡馆里递来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上面只有姓名、手机号和邮箱。“我看了创业大赛对默智助的报道。行为预测引擎内部测试准确率达到91%,已经很亮眼。我想投。”
“投多少?”
“天使轮。500万。占股20%。”
500万。
陆远在旁边眼睛亮了,给林默递了一个“这发了”的眼神。默智科技目前只有两万元奖金和暑期外包挣来的三万元,总共五万,只够撑两个月。五百万元是救命钱。
但林默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面前那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凉的。让他脑子清醒一点。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旧的爵士,萨克斯的尾音拖得很长,懒洋洋地飘在空气里。
“王总。500万对天使轮来说偏高。”他说。声音很平。和陆远的兴奋形成对比。“我们现在只有原型。没有付费用户。没有营收。500万对应2500万估值,对一个只有原型的项目溢价了。”
“因为你的引擎值这个价。”王启明笑得很熟练,恰好能让创业者觉得“他懂我”。但林默注意到,他的目光仍停在自己脸上,像在等一个估值之外的答案。
“您做尽调吗?”
“标准流程。财务、技术、团队、法务。大概两周。”
“技术尽调会看源码吗?”
“不会看全部。但需要看架构和核心算法的可解释性。我们要确认这个引擎不是黑箱。投资人需要知道钱投在了什么上面。”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
看架构和核心算法。
如果王启明的尽调团队看到引擎底层,他们可能会发现“训练方式的异常”。虽然林默把系统能力封装了,但有经验的AI专家仍可能注意到训练方式不寻常,继而深挖。再往下,就可能触碰到系统的边缘。
他需要和苏晚晴商量。
“王总。我考虑一下。两周内答复。”
“当然。”王启明站起来握手,掌心干燥有力,动作显然练过。“林总,机会不等人。我看好你,但市场也不等人。”
他走了。灰色奥迪A6在咖啡馆门口消失在车流里。
当天晚上。出租屋。
林默、苏晚晴、陈锋。三人议事。
“500万。”陈锋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你们现在需要钱。账上5万。两个月。500万够撑到把规模做起来。”
“但尽调会看核心算法。”林默说。
“所以问题是——”苏晚晴接话,她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的背景调查页面,“——这个投资人干净吗?”
她在审投资人的背景。用正义系统+公开渠道交叉分析。
“王启明。前大厂高管。2020年离职。做天使投资。投过七个项目四个存活,三个死了。存活率高于行业平均。行业口碑中等偏上。没有负面。”
“京华的关联呢?”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正在做股权穿透,一层一层地查王启明的基金结构。
“表面没有关联。王启明的基金叫‘启明创投’,他是普通合伙人,另有十二名有限合伙人。多数能查到自然人或企业基金背景。但其中一名有限合伙人注册在境外,公开股权链穿过三层后,落到一家缺少实际业务信息的公司。”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
“京华?”林默问。
“不确定。公开登记只能查到它叫‘永华咨询’,注册地址与京华研究所一家关联公司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名字和地址都可疑,但还算不上证据。”
林默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裤缝。
“至少不能排除京华。”林默说。
“如果你们拿了这500万——”陈锋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尽调的时候,他们会接触你的源码。即使签了保密协议,他们看到后也就知道了。而且投资协议里通常有技术披露条款——”
“——投资人有权利了解被投企业的核心技术细节。”苏晚晴接上,“一旦他们了解,京华就可能拿到你的引擎秘密。然后——”
“然后他们就有机会复制,甚至尝试用于信号注入。”林默说。
三个人沉默了。
风扇转过三个人,吹起桌上文件的一角,又慢慢落下。五百万元是救命钱,也可能是递到命门上的手。
但拿了等于把命门递给京华。
“不拿。”林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免提里的陆远一下提高了声音。他还在孵化器加班,背景里全是键盘声。“不拿?我们两个月后倒闭。账上五万。服务器费,还有我和赵一鸣这阵子的生活补贴——公司还没正式注册,可人总得吃饭——”
“不拿。”林默重复,“关联还没有坐实,但我不能拿核心技术去赌。对方若坚持看底层源码,这笔钱就是鱼钩。”
陆远沉默了很久。林默能听到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陆远嘴上急,实际上比谁都清楚公司的财务状况。
然后:“……你确定?”
“确定。”
“那我们怎么办?”
“用产品说话。”林默说。“行为预测引擎是我们的壁垒。智校园抄不了。我们不靠资本。靠产品力。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签。先签校园。再签江城的企业。再慢慢扩展。”
“那很慢。”
“慢。但我们活着。拿了京华的钱,公司迟早不是我们的了。”
陆远又想了一会儿。
“好。听你的。”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但我会想办法搞钱。合法的。我去跑客户。一个一个跑。”
“你去。”
挂了电话。林默看着苏晚晴和陈锋。
“陆远会是一个好销售。”陈锋说。
“他已经是了。”林默说。“他只是还不知道。”
林默给王启明回了消息。凌晨。
“王总。感谢认可。但500万投资的条件我们暂时不接受。我们的引擎还在迭代。等技术更成熟了再谈。”
王启明回复得很快。很客气。“理解。保持联系。”
但林默知道——“保持联系”是假话。王启明被拒绝了。他会回去告诉背后的人——“林默不接”。然后京华会想别的办法。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照着他的脸。
拒绝了500万。
默智科技还在悬崖边。钱只够撑两个月。
但他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命门:行为预测引擎的底层秘密,以及那份被他转化为合法产品的能力。
是他用抢银行那晚的颤抖、电疗的疼、抹杀倒计时前的恐惧,和每一次选择不变坏,挣来的。
他不会交给任何人。
林默关掉手机。躺下。
水渍乌龟在天花板上。还在。
“两个月。”他对它说。“我们活过这两个月。”
水渍乌龟没回答。
但它一直都在。
账上五万,期限两个月。京华是否藏在这笔钱后面仍无实证,但要求接触核心算法的尽调已经足够危险。
孵化器那边,陆远和赵一鸣还在守着测试程序;出租屋里,陈锋检查访问日志,苏晚晴把拒绝原因逐条写进尽调记录。林默没有签下那份协议,也没有让团队散掉。
明天开始,他们得自己把这两个月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