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闸门只拉起一半。
林默弯腰钻进去,后背蹭过门底的铁边,一阵凉。库房里比街上暗,纸箱一摞摞顶到货架上沿,空气里是灰和旧塑料的味儿。
顾荣坐在外间那张桌子后面,没起身。
桌上摆着拆散的灰箱。壳敞着,电池和小喇叭还卡在原位,中间空出一块长方形的槽。槽边那圈螺孔,林默那天就站在板车旁,看着顾荣一颗一颗拧开。
“坐。”
林默用左手拖过一把折叠凳。右手垂在身侧,指根那块旧伤一走路就跟着心跳一胀一胀地疼。他坐下,把右手搁到膝盖上,没让它碰桌子。
左边裤袋里,手机贴着大腿。
早上是他先发的消息,问补板的钱算出来没有。顾荣隔了半个钟头才回:料到了,上午来库房,别光在手机上问。
来之前,他在那部手机里写好了一段话,改了四遍。最后一遍只剩一行:补板装接两百,付清后此事两清,互不追究。
他要的就是后面那八个字。
下午四点,陆远那边三场指引要交。交完,对方收了,一百五才算到手。他想空着肩膀去。不想在给人讲哪间教室怎么走的时候,口袋里还压着一件随时会被翻出来的事。
顾荣拉开抽屉,拿出两块绿板,放到桌子正中,朝着他。
不是两块。是一块断成两半。
断口斜着,参差不齐。一半边上翘着几根细铜丝,另一半的断面发白。
林默的左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记得那一下。板车外沿那截裸着的钢管,板压在上面,往下弯,又顶着手掌弹回来。顾荣攥着他的左前臂往上拽,苏晚晴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没松。
然后是一声短响。很脆。手里的力一下子空了,他整个人往下一顿。
“认吗?”顾荣问。
“我压断的。”林默说。
顾荣没接这句,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一条购物记录:一块绿板,一百四十,已签收。他又从桌下提出一只透明袋,袋里是新板,干干净净,焊点发亮。
他把新板隔着袋子摆在断板旁边,再往下划,停在一条修理铺发来的消息上。
装接,六十。带原壳、电池、喇叭过来。
林默看完,点了下头。
一百四,加六十。两百。
他没还价。路上他就想好了,不还价,不提自己能装,不让顾荣有任何理由多说一句。
他用左手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那段写好的话,推过桌面。
屏幕停在顾荣面前。
顾荣低头看。看得很慢。
林默盯着顾荣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松动。没有。顾荣的嘴角往下压着,眉心那道竖纹一动不动。
卷闸门外有辆板车被人推过去,轱辘碾着水泥地,咯噔,咯噔,一下一下远了。
林默的后背绷起来。
顾荣看完了,没碰那部手机。他伸手,把发白的那半块断板拿起来,捏在指间。
“两清?”
林默没出声。
“那单黄了的,你写进去了?”
林默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个买家,那天蹲在板车边上看接口,一遍一遍问今天能不能用。等到太阳缩到台阶底,整机不要了,散件也不要了。顾荣那一下午拆了装、装了拆,最后一分钱没落着。
顾荣把断板转了个面,断口朝着林默,指甲在铜丝旁边轻轻一磕。
“还有这里头的。”
林默的眼睛落到那截铜丝上,挪不开了。
那里头有什么,他不知道。顾荣也说不准。他只知道苏晚晴想听完的那一段,还没人放出来过。那天走之前,她把手机转给他看,画面停在他弯腰压板的那一帧。她说,她想听的那段,还没有。她还说,你怎么做的,不会因为拿到了就变了。
现在那段东西也许就在这块板上。也许早就不在。不管在不在,都被他从中间折开了。
“你写个数。”顾荣说,“写多少,我都收。”
林默愣住了。
他以为顾荣会开价,会狮子大开口,会翻旧账。他准备好了顶回去的话。可顾荣什么数都没报。顾荣把这个数,原样推回给了他。
写一百?那就是他林默给那段声音定了个价,一百块。写一千?他拿不出来。就算砸锅卖铁拿出来,那段声音也回不来。
不写?
那“两清”两个字就作废了。黄掉的生意、断掉的板、里面不知道还剩什么的东西,全悬在半空。顾荣有他的联系方式。那天的录像,买家转进了自己店里,苏晚晴手机里也留着一份。哪天顾荣想起来了,翻出来,他就得接着。
一个月后,半年后,或者今天下午四点,他正站在教室门口,给第一个来试的人指哪间是摄影的时候。手机一响,屏上跳出顾荣的名字。
胃往下坠,像有人从里面攥住它,慢慢往下拽。
他盯着那截铜丝,右手自己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伸过桌面,去够顾荣指间那半块板。他想看清楚。看清楚断口后面还连着什么,还有没有一点没断的地方。
指根一弯,旧伤猛地炸开,一股热辣从指根直窜到手腕。
顾荣把板往回一收。
“又抢?”
两个字砸下来。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僵着,悬在离板一拳远的地方。
那天也是这样。顾荣往回收,他往前追。顾荣说放手,他没放。
他把手往回拉。一寸一寸地拉。指根的疼一下比一下狠,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骨缝往里钻。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把右手压回膝盖,又用左手扣住,扣得指节发白。
掌心全是汗。
顾荣没再说话,也没把板放下。断板还在他指间,断口朝外。
门外又静了。
林默低头看自己推出去的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一行字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上面,那八个字还在上面。
他想要两清。他是真想要。今天早上改第四遍的时候,他盯着那八个字,觉得只要顾荣点个头,下午他就能干干净净地站进那间教室。
可那里头的东西不归他清。苏晚晴自己还没听过,他凭什么替她把账结了。黄掉的那单,他也赔不起,连个数都算不出来。他能赔的,只有桌上摆着的这一块新板,和送去修理铺的那一趟手工。
就这么多。
林默伸左手,把手机拿回来。
解锁。光标停在那行字的末尾。他按住删除键,看着“互不追究”四个字一个一个退掉。然后是“此事两清”。然后是“付清后”。
屏上只剩一行:补板装接两百。
他把手机重新推过去。这一回推得很慢,手机底壳在桌面上磨出一点细响,停在那两半断板旁边,没压着它们。
顾荣看了一眼,把那半块断板放回桌上,和另一半并排,断口错开。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低头打字。打完,他把屏幕转过来,停在林默眼前。
本机补板、装接,合两百。收到后这一项记已付。原板留存,其余不在此结。
林默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
原板留存。其余不在此结。
他把这十个字又看了一遍。顾荣没把那单黄掉的生意算进来,也没把板里读不出的东西算进来。那些都还在外面,没在这两百里。
顾荣点了发送。林默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同一段话进来了。
“原板我留着。”顾荣说,“不是你的,你两百也买不走。”
林默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要。他只是看了一眼桌上并排的两半断板,又看了一眼那块新板。新的那块要装进壳里,占住旧的那个位置。旧的那块,往后就只是两半断了的板。
顾荣切出收款码,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屏幕朝上。
林默用左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左手不是惯用手,拇指按在屏幕上有点飘。他把手机抵在桌沿上,扫码。
金额栏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他输进一个二,两个零。
拇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住了。
两百。他上一笔进账是六十,袁姐扫给他的,在图书馆外那张桌上。下午那一百五还在别人手里,得交完件、对方点了头才算数。这两百按下去,就真的出去了,不会因为他心里难受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他付了,那天压下去的那一下就轻一分。
他按了下去。
“付了。”
顾荣没看他的手机。顾荣把自己的手机从桌子中间拿回去,退出码页,点开刚进来的那条入账消息,看了一会儿。
“两百,到了。”顾荣说,“这一项,记已付。”
林默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没有轻松。是沉。像一直端着一样东西,现在放下来了,手臂还记得那个重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付款页还亮着,绿色的勾,两百。他没把它举到顾荣眼前。刚才顾荣连看都没看这一页,顾荣只认自己手机里进来的那条。
顾荣拉开抽屉,拿出两只小自封袋,把两半断板分开装进去,一袋一半,封口压实。他把两只袋子放进抽屉,推上。新板的透明袋留在桌面上,挨着那个空槽。
“下午我送去装。”顾荣说。
林默看着那只抽屉。抽屉没上锁,就是一只普通的铁皮抽屉,拉手上掉了一块漆。那两半板就在里面,隔着一层薄铁皮,离他不到一臂远。
他没动。
他左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把折叠凳推回原处。右手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他把它揣进外套口袋,攥着衬里。
走到卷闸门下面,他弯腰。
“林默。”
顾荣在身后叫他。
林默直起身,回头。顾荣还坐在桌后,手搭在那只抽屉的拉手上。
“板里有什么,我不知道。”顾荣说,“我不给你担保。你也别来问我要。”
“我不要。”林默说。
他弯腰钻出卷闸门。
外面的太阳一下子扑到脸上,热气从水泥地上蒸起来。他眯起眼,掏出手机看时间。
十点四十。
离四点还有五个多小时。陆远那边没有新消息,中午十二点以前,三场还能变。
他把手机攥在左手里,往公交站走。右手在口袋里,指根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离那一百五,还隔着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