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oS事件后的第二个月。
前两个月，团队用的一直是创业大赛和孵化器提供的临时共享工位。这一天，林默去工商登记窗口，正式注册公司，也把注册地址落在同一孵化器。
这件事他想了一个月。创业早就定了，他犹豫的是“什么时候”。太早，产品不成熟、团队不稳定、钱也不够。但陆远催了三次；苏晚晴认为京华暂退、智校园收缩，市场正好出现空档；陈锋也点头同意。
他去了。
江城澄湖高新区。大学生创业服务中心。
十月的江城秋高气爽。服务中心是一栋灰色的政府办公楼，门口挂着“大众创业 万众创新”的红色横幅。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和林默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表情。大厅的水磨石地面反着冷光，人多的地方暖气足，门口灌进来的风却带着十月的凉。
林默填了一堆表格。营业执照申请。公司章程。股东协议。法定代表人信息。每一个格子都要填。他的手写得很慢。笔杆是最便宜的那种圆珠笔，塑料壳凉，写到第三页，中指被笔夹硌出一道浅红，他换了个握姿继续。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在把一件“脑子里的事”变成“现实里的东西”。
公司名称：江城默智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十万元，首期实缴五万元，来源是两万元创业大赛奖金和三万元暑期外包收入。
股权比例写得清清楚楚：林默60%，陆远20%，赵一鸣10%，苏晚晴10%。苏晚晴以技术顾问身份持股，不参与日常运营。
法定代表人：林默。
经营范围：人工智能应用软件开发、技术咨询、数据处理。
林默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很用力。笔画比平时粗。
“你的字比平时丑。”陆远凑过来看。
“手抖。”
“CEO手抖？传出去股价要跌。”
“我们没上市。”
“迟早的事。”陆远拍了拍他肩膀，“签吧，老板。这一笔下去，咱们三个就是共犯了。”
赵一鸣从耳机里拔出一只耳朵：“什么共犯。是合伙人。法律用语都不会。”
“合伙人。”陆远纠正，“正经的合伙人。林默，你听这俩字多好听。”
林默没接话。他把笔放下，看着表格上那行字：法定代表人，林默。墨迹还没干，在服务中心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反光。
林默拿着营业执照，站在工商局门口。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江城默智科技有限公司”七个字。红章。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上去，鞋底隔着一层薄薄的胶。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新铺柏油路的一点焦味，纸角在他指间轻轻翘了翘。
陆远在旁边。“老板。”
“别这么叫。”
“好的老板。”
“……”
赵一鸣举起手机：“来，正式的。营业执照举高一点对，挡住脸没事，反正是社恐人设。”
“谁社恐了。”林默嘴上反驳，手却老实把执照举到了胸口。
“你。”陆远和赵一鸣异口同声。
林默瞪了他们一眼。但嘴角没压住。
“股权比例你们没意见吧？”林默忽然问。这是他憋了一路的话。“我占大头，是因为责任最大。亏了算我的。但赚了——”
“赚了我们三个分。”陆远打断，“这话你大一说过。原话。”
“我记着呢。”赵一鸣点头，“10%我够了。我还有课，干不了全职。”
“晚晴的10%——”林默看向她。
“技术顾问。”苏晚晴说，“不参与日常。我只在我认为关键的技术方向上有否决权。”
“否决权？”陆远愣了一下。
“防止产品走偏。”苏晚晴的语气很平。“你们做产品的有时候会离人太远。我负责把你们拽回来。”
陆远看了林默一眼。林默点头。
“成交。”林默说。
陆远嬉皮笑脸的但他的眼眶有点红。他不会承认。他会说“风沙”。但林默知道。他们三个从大一就认识。从“暑假要做个项目”说了三年没做，到今天真的注册了公司。陆远等了三年。
赵一鸣拍了一张照片。林默穿着格子衫，拿营业执照站在阳光下，笑容僵得像证件照。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陆远在旁边扯着领子笑，赵一鸣的一只耳机还塞着。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入镜她不喜欢拍照。但她在笑。
“默智科技。”她说。“默。你的名字。”
“也是的默。”林默说。
“沉默但有智。”苏晚晴说。
“嗯。”
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加了一句：“也是的默。”
默默。父亲的小名。
林默转头看她。苏晚晴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有一种温暖的光。
她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公司注册地：江城澄湖高新区某创业孵化器。工位还是那两个（免费提供给大学生创业团队）。孵化器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六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新刷墙漆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林默和陆远把临时共享工位里的东西搬进正式工位。东西不多：两台电脑、一个白板、几箱技术书，还有陆远的手写笔记本，里面是三百多个用户访谈记录，他不让任何人碰。赵一鸣还在学校，课多，但每天晚上会远程连进来写代码。苏晚晴住研究生宿舍。陈锋休学后每天都来孵化器。
“你休学了来这干嘛？”林默问。
“帮忙。”陈锋说。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卫衣不是那件灰色的帽衫了。系统终止后，他不再需要躲了。他可以正常地走在阳光下。“我没有系统了。但我还有脑子。还有对AI的理解。还有对系统运作方式的了解。你们做产品我帮你们想怎么让产品不被系统利用。”
“怎么不被系统利用？”
“你的行为预测引擎本质是建模人的决策。和信号注入的底层逻辑一样。如果你不小心你的引擎可能被反向利用用来操控人。而不是帮人。”陈锋的眼神认真。“我的工作确保它不会。确保默智助永远是帮人的。不会变成害人的。”
林默看着陈锋。
一个失去了系统的观察者。现在变成了一个“伦理安全顾问”。他用自己的“失去”——换来了一个“守护”。守护林默的产品不走上京华的老路。
“回来就好。”林默说。“薪水目前没有。”
“我知道。”陈锋笑了。那个笑比系统终止那天，更松一点。“但有一日三餐。”
“陆远负责外卖。”
“成交。”
“还有——”林默看着陈锋，“——以后别穿那件灰色帽衫了。你不用再躲了。”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轻松了。
“好。不躲了。”
林默把营业执照贴到工位墙上，旁边留出了一块空白。墙是那种轻质隔断板，图钉按进去松松的，执照边角还翘着，他用透明胶带又压了一遍。陆远从纸箱里翻出白板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单”，又回头问：“谁先打电话？”
林默还没回答，陈锋的电脑先响了一声。
那是一条从工商信息公开页跳来的访问提醒：公司注册资料刚放出来七分钟，有人已经用“默智科技”和“行为预测”连着检索了三次。
陈锋点开来源，窗口只给出一个公共网络出口和一条被截断的请求：
查询词：默智科技／训练数据／可复用模型
请求状态：已撤回
“正常投资人也会搜。”陆远说。
“正常投资人不会在注册当天搜训练数据。”陈锋把屏幕转向林默，“先别把测试版放云端。客户电话可以打，源码不离开这间屋。”
林默把营业执照边角压平，打开测试版的部署设置。默认勾着“同步云端”，他取消了勾选，又把体验账号改成只能读取公开课程表。
赵一鸣从学校远程连进来，问白板上的“第一单”要不要先删掉。林默看着那行字：“不删。改成公开演示，不交底层。”
他把这句话写在营业执照旁边。陈锋拔掉孵化器闲置电脑的网线，开始逐台核对昨晚留下的登录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