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操场看台的塑料座椅还存着白天的热气。
陈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坐在三个人常用的老位置,脚边放着一只薄文件袋。林默和苏晚晴走上看台时,他正用指甲去刮扶手上翘起的油漆。
“我带了周一的记录。”陈锋把文件袋推到中间,“但这些记录只能证明我去过。”
苏晚晴没有伸手:“你先说里面有什么。”
“去程车票、从京华导出的索引哈希,还有我回江城后自己写的操作时间。没有京华的原始门禁记录,也没有终端水印。”
“所以无法独立证明你在哪台终端上做过什么。”林默说。
“对。我说我只拿了索引,暂时仍是口述。”
陈锋把文件袋打开,只抽出一张纸。最上面写着他的两个名字:陈峥,陈锋。下面是三行时间,每一行后面都标了来源。
林默拿出自己的本人访客联。在背面,他把周三看到的那行字重新默写了一遍,与周三夜里留下的原记录对过,没有再凭记忆增加时分、门禁和同行者。
两张纸并排放着。它们的交集只有三项:陈峥、周一、核心实验区。第四项是0714,由陈锋本人确认是他的备用号码。
“现在说后果。”苏晚晴把笔放在纸上,“你的旧身份会暴露陈锋吗?”
“主动比对照片或号码的话,会。”
“京华现在有没有比对?”
“不知道。”
“你拿到的索引会不会触发追查?”
“不知道。”
陈锋连说两次“不知道”,没有用观察者的语气补一个似是而非的概率。
林默说:“从今天起,上面再要你用旧身份行动,你先告诉我们。”
“他们不会给我很长的时间。”
“那就先发一个约定的标记。”苏晚晴在纸角画了一个空方框,“不写地点,不写任务。只说有一件需要共同知情的事。”
陈锋看着那个方框。
“如果我没发呢?”
“那是你的选择。”林默说,“我们会据此决定还能不能把资料给你看。”
陈锋把视线从方框移到林默脸上:“你是在设置信任权限。”
“你可以这么理解。”
“观察端也这么做。”
林默看着他:“观察端不告诉被观察的人,也不让对方拒绝。现在边界摆在这里,你可以不接受。”
“不接受会怎么样?”
“你仍然是陈锋。”苏晚晴说,“但需要共同承担的行动,我们不再把关键信息交给你。”
“不把我踢出去?”
“你还没做到需要被踢出去的程度。”林默说,“但也没有轻到一句对不起就当没发生。”
陈锋的指甲从掉漆的扶手上移开。他看了看指腹沾上的一小片蓝色油漆,用拇指把它碾碎。
“那我接受。”他说,“下一次先发方框。”
风从看台最高处穿过来,把陈锋手边的纸吹起一角。他用手掌压住,过了几秒才说:“好。”
这个字没有把隐瞒一笔勾销。它只给了三个人一个可以检验的下一次。
林默这才拿出第三块记忆的文字记录。纸上只保留父亲的三个技术结论和录制时间。
“授权码、位置、C-7。”陈锋读完,把视线留在C-7上,“我周一进的不是C-7所在区域。咨询权限也看不到它。”
“你能证明吗?”苏晚晴问。
“目前只能用我拿到的索引证明,该区域的目录不对我开放。不能证明我没用别的通道进去。”
“先记下这个边界。”林默说。
陈锋把第三块记忆的纸向自己拉近,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位置通道这一条,与方远那台干扰器不是一件已经验证的事。”他说,“我们之前只证明它能在十到十五秒内压住已知握手。GPS、定位精度和未知通道,一样都没有验证。”
“所以暂时不把干扰器写进三命门方案。”苏晚晴说。
“它只是一个候选工具。”陈锋在纸边写下这句话,“不是第二命门已经有了答案。”
林默看着他落笔。这是陈锋今天第一次不使用观察者的隐秘信息,却依然能对他们有用。
三块原本互相挤压的事情,终于在傍晚的看台上分开了:陈锋的旧身份要等新证据;三个命门只能当成战略假说;苏远山的镜像还没有打开。
议事到这里停下。
林默把陆远画的校园AI助手草图放在空出来的座椅上。左边是课程表,右边是食堂菜单,中间一根箭头指向“建议”。
陈锋的表情松了一点:“终于有件事不用调二十年前的档案。”
“先别高兴。”苏晚晴用笔点了点“建议”两个字,“数据从哪来?”
林默报出他与陆远定下的第一批范围:公开课程表、食堂公开菜单、图书馆开放时间。不收选课记录,不收个人轨迹,不连校内账号。
“推荐错了怎么办?”陈锋问。
“把错误留给人看。”林默把草图上被陆远涂黑的方框圈起来,“结果不自动推送,先进待确认。”
苏晚晴在纸背面写下:公开数据,本地运行,人工确认。
陈锋把后一条改成:人可以说不。
林默看见那行字,没有取笑他。
陆远在草图上预留了“个人偏好”栏。想让推荐更准,最简单的办法是把学生的课表、消费和借阅记录全部塞进去。
“这一栏先删。”苏晚晴说。
“删了以后,它只能做公共信息查询。”陈锋说。
“先学会把公共信息做对。”林默拿起笔,“个性化等用户真的说愿意再做。”
陈锋把“人可以说不”圈了一遍:“如果他一开始同意,后来反悔呢?”
“删掉数据,恢复到公开版。”
意识角落里,老反的墨镜光头冒了出来。
“宿主。允许培养对象撤回已提供数据,将严重影响作恶效率。”
林默在心里回它:“所以你没资格当产品经理。”
“本系统的职业目标远高于此。”
老反的金牙亮了一下,看来并未将这句话当成贬低。
林默的嘴角动了一下。苏晚晴看见了,问:“它反对撤回?”
“它觉得影响作恶效率。”
陈锋第一个笑出声。那声笑很短,却把他们从北都带回来的紧绷松开了一点。
他们约好周日上午十点再见一次。陈锋会带来旧观察端的原始被动记录,只核对周一后有没有与旧身份相关的变化,不做主动溯源。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三个人一起下看台,去一楼食堂吃了期末结束后的第一顿晚饭。只剩一个窗口营业,陈锋排到最后,回来时端了三碗一样的面。
“你都没问我们吃不吃辣。”苏晚晴看着碗里的红油。
陈锋站起来:“我去换。”
“不用。”她拿起筷子,“下次先问。”
陈锋重新坐下。他低头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苏晚晴说的不只是辣椒。
“好。”他说。
吃到一半,陈锋问起林默的数据库成绩。林默说八十三,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句班级第十四。
“你连这个都知道?”陈锋问。
“他自己说的。”
林默反问陈锋:“你呢?”
陈锋报了两门课的分数,都不算高。说完后,他像是刚发现这种信息不需要用观察权限才能获得。
苏晚晴把碗里的红油拨到一边:“下次你可以先问这些。”
陈锋点头。他又记住了一种不靠偷看就能知道别人的方法。
这一次,他们没有要求他把“好”写进任何纸上。
散场时,陈锋没有把薄文件袋留下。林默也没有要。
他们的关系还没回到隐瞒前,但它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往回走的路。
林默回到出租屋后,按照纸面讨论建了三张空表:公开课程、食堂营业状态、图书馆开放时间。每张表都预留了数据来源、确认日期和失效日期,却没有填入任何一行具体数据。
他没有连入V4.0,也没有用记忆补齐暑期的开放时间。周一回活动室后,陆远他们要从学校现行公告开始填第一行。在此之前,这三张表不能运行,也不应该给出任何一条建议。他把空表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