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转接器送到贺知行家。
三个人都在书房。窗台上的搪瓷杯没有动,周二开箱时铺在桌面上的白纸又换了一张。贺知行拿出原硬盘,先让他们对封签。
“周二下午两点十一分封存,到现在只移动过一次,从保管柜到书桌。”他说。
苏晚晴检查过接口和外壳,在时间下面签名。林默将带硬件写保护的IDE只读转接器接入旧笔记本,关掉无线网卡和自动挂载,把两块空白移动盘接在另一侧。
“接上后只做全盘镜像。不打开目录,不试密码。”苏晚晴说。
“写下来。”贺知行把笔递给她,“今天的话,过一年再想,谁都会多想出一点。”
原盘第一次通电时,电机响了两秒。苏晚晴的手按在桌沿,手指没去碰它。镜像进度从百分之一开始往前走,中间有三次读取重试,程序把错误扇区原样记录,没有跳过。
第一次重试时,苏晚晴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一点。林默把手掌放在键盘旁,没有去碰暂停键。
“程序会保留失败位置。”他说,“如果数量继续上升,再断电。”
苏晚晴点头。她把重试的起止位置写到纸上,没有趁机猜测那些扇区里原本是什么。
第二次重试发生在后半段。贺知行把烧开的水壶拎进来,看见两个年轻人连姿势都没换,又原路拎了出去。书房里只剩旧硬盘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第三次重试后,进度条继续向前。苏晚晴突然问:“如果今天镜像失败呢?”
“原盘重新封存。找更稳的设备,不在今天反复通电。”
“那我们就空手回江城。”
“对。”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也写进了记录。林默明白她为什么要先问。他们买好了车票,陈锋在江城等着,硬盘里又可能有她父亲留下的答案。越是如此,越要在失败真正发生之前定好停手点。
他们没有借等待的时间讨论信上的任何一句。贺知行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回来时看见苏晚晴仍盯着进度条,就把杯子放在离电脑最远的地方。
十一点四十六分,两份镜像完成。
林默在两台断网设备上分别计算哈希。两串字符逐位一致。苏晚晴读前八位和后八位,贺知行在记录纸上核对。
原硬盘断电,放凉,重新装回防静电袋。三个人在新封签上签了名。它与第一份镜像留在贺知行家,分开保管。苏晚晴只把第二份镜像装进贴身小包,包里还有一张写着哈希值的纸。
贺知行送他们到门口。
“读出来的东西要分三类。”他对苏晚晴说,“能确定的,与别处材料互相支持的,只能等以后核验的。别因为是你爸留的,就把第三类写成第一类。”
苏晚晴系好包带:“我知道。”
十四点,G501驶出北都。
两人上车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封条。苏晚晴把随身副本从小包里取出,与纸上的封签号对过,又当着林默的面放回原位。包拉链上有一根很短的蓝线,是贺知行家中缝线的余头。苏晚晴没有拉掉它,把它也当成了开合过的提醒。
苏晚晴坐靠窗位,林默在过道侧。车窗外的灰色楼群很快被平原取代,六月的麦田已经发黄,风压把靠近轨道的杂草成片压低。
苏晚晴把《AI伦理对抗性博弈》放在腿上,一页都没翻。林默也没催她。这几天被塞满的事情,不需要在高铁上按顺序重讲一遍。
车过了两站,她才开口:“我爸在信上写你的名字,我以前会把它当成一道指令。”
林默等她说下去。
“今天我看他留下的硬盘,突然想到,他也可能只是把一个他信得过的姓名写给我。要不要找,找到后相不相信,都是我的事。”
“信里就是这么写的。”
“我那天没读进去。”苏晚晴把指腹压在书脊上,“我只看见他知道你。”
林默看见她眼下很浅的青色。
“那你现在怎么看?”
“我先看你做了什么。”她说,“不看他们替你写了什么。”
林默没有立即把这句话当成告白。它更像苏晚晴给他的一条长期规则:父辈的信、系统的标签、他自己说出的原则,都不能跳过他今后的每一次选择。
“那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与他们写的完全相反呢?”他问。
“我会先问你为什么。”
“问完呢?”
“再决定站哪边。”
苏晚晴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她没有承诺无条件与他站在一起。林默反而觉得这比承诺更可信。
“好。”他说,“到时候别少问。”
“你也别少答。”
列车进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离得很近。
苏晚晴把书塞回包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头先向窗侧偏,又被一次小幅晃动带回来,轻轻碰到林默的肩。
这次林默没有像去程时那么僵。他把背往座椅里放稳,又把出风口往另一边拨了拨。
半小时后,苏晚晴醒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默的肩,然后又靠了回去。
“这次醒着。”她说。
林默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她果然没有再睡。只靠了三分钟,就坐直身体,拿出手机给陈锋发了一条不含细节的消息:明天十八点,老地方。
林默的左肩留着一小块温度。他没有用右手去揉,也没有向苏晚晴求证刚才的三分钟算什么。她已经在醒着的时候做了一次选择,这就够了。
高铁经过一段长隧道,车厢顶灯反射在窗玻璃上。苏晚晴把小包抱在腿上,忽然说:“我们以后不能让保管记录替我们做判断。”
“为什么?”
“因为人会被流程藏起来。”她看向窗上的倒影,“今天我们做对了镜像。但我最在意的,是贺老师说不能因为那是我爸留的,就把待核的东西当成事实。”
“那是他在保护你。”
“也在拦我。”她说,“两件事可以是同一件。”
林默想起父亲在第三块记忆里的那句话:能对你说不的人,才能在你走错时把你拉住。
他没有复述出口。只把自己的水杯递给苏晚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陈锋回得很快:好。
她又把一张只有三个编号的纸递给林默。那是今早镜像的保管记录:原盘封签号、北都副本封签号、随身副本封签号。没有目录,没有文件名。
“回江城也先不打开。”她说,“明天先把陈锋的事说完,再定读取边界。”
“好。”
列车到江城时,外面的热气从站台上涌进车门。苏晚晴背好小包,林默与她一起走到出站口。
他们没有在人流里说“C-7”,也没有拿出陈峥的名字。分开前,苏晚晴只拍了拍贴身小包。
“原件在北都。”
林默接上她的话:“我们带回来的只是被核验过的镜像。”
两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以后的自己听的。
苏晚晴的网约车先到。她打开后车门,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肩膀还麻吗?”
林默没想到她会问:“一点。”
“去程的时候呢?”
“比今天严重。”
苏晚晴把小包抱在身前:“那天我确实睡着了。中间醒过一次,没离开。”
“我知道你后来醒了。”
“你知道?”
“你醒了以后,呼吸会变浅。”
苏晚晴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后才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后,林默在原地站了几秒。返程没有再生枝节;苏晚晴带走的是一个经过核验的副本,林默记住的是她醒着时说的“明天见”。
林默叫来自己的车。等车时,他给贺知行发了一条到达回执,没附位置,只附随身副本的封签号。贺知行回复:北都两份状态未变。这条记录到此为止,无人加上对内容的猜测。
这一次,安全到达本身就是结果。
明天傍晚,陈锋会坐到他们对面。陈峥、三个命门和那份尚未打开的镜像,都要由三个人共同决定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