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距离上一次读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苏晚晴把一杯茉莉花茶放到窗台边。她照着贺知行的方法泡了两遍，颜色仍然偏深。
“我坐这里。”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
林默看了她一眼：“好。”
他没有再加那句“你不用陪”。苏晚晴已经坐下，手边放着纸笔，另一台手机调成了断网模式。她会记录他醒来后口述的内容，不会替他猜。
林默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老反，第三块。”
墨镜光头在意识角落里出现。
“宿主，请放松。系统将引导您进入记忆读取状态。”
黑暗压了下来。
等视野重新亮起，林默又看见了那间办公室。
窗外是二千零三年的北都。楼不高，夜色把远处的轮廓压成深灰色。CRT显示器的绿光比前两次更暗，桌上多了三摞文件。那只搪瓷杯依然在镜头左边，杯沿的茶垢又厚了一圈。
镜头并不稳。右上角每隔几秒就出现一道白色雪花，音轨也有两次短暂缺口。林默记得第一块记忆里的画面没有这么多损伤。时间在这些细小的断点里显出了形状。
桌上最上面的文件标着一个他早已经见过的编号：C-7。父亲的U盘里有一页被删改过的C-7运行记录，那时林默只知道它与信号注入有关。这块记忆要补的，是它为什么成为关键。
林建国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
“第三段，讲信号注入。”
一只手将采集器的电路图推到镜头前。图上有三处被蓝色钢笔圈住，第一处在硬件验证模块，第二处在位置数据入口，第三处连向右下角的终端编号。
“信号注入使用采集器的反向数据通道，把伪造参数送回宿主系统。任务的意图、对象或后果，都可能在这一步被改写。想做到这件事，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手指点在第一个蓝圈上。
“第一，采集器的硬件授权码。每台设备对应一个码，没有它，伪造参数进不去。我拿到过两台设备的样本，能看出生成规则，但现存的记录只能证明我推导到一半。剩下那部分，我还没找到。”
手指移向第二个蓝圈。
“第二，宿主的实时位置。当时的位置由采集器回传，误差过大，注入就会落空。位置通道可以受到噪声干扰，但他们会不断改抗噪方案。不要把一次有效的干扰当成永久解法。”
最后，那根手指停在一行很小的英文字母上。
“第三，京华的C-7号实验终端。高精度参数篡改由它发射。我所知范围内，同类设备只有这一台。它如果停止工作，新终端的制造和校准至少需要十八个月。”
蓝色钢笔在三个圈之间连了两条线。
“授权、位置、终端。三个条件是信号注入的命门，也是他们防守最严的地方。授权规则分级加密，位置通道在升级抗噪，C-7放在核心区最深处。”
林建国把一张测试曲线放到电路图旁边。三组曲线分别对应授权失败、位置偏移和终端中断，无法从画面上读出具体数值。他没有说只要砍断其中一处就能结束项目。
“三处必须同时成立，所以小规模测试失败不代表他们没有其他通道。同样，当其中一处出现异常，他们会用另外两处判断是设备故障，还是有人在反制。如果你以后真的要动它，先问自己：三处有没有各自独立的证据。”
这段话中间丢了约一秒声音。等音轨回来，林建国已经将测试曲线翻到背面。
“这是我当时能确认的范围。等你看到它时，设备、规则和人都可能已经变了。用新证据重新核对，别把我的话当成今天的说明书。”
林建国端起搪瓷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默默，我一个人破不开这三处。我试过把人都排除在外，以为这样会更安全。结果是，我连自己留下的东西都来不及核验完。”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外的人像是靠回了椅背。
“你要找会问你‘证据在哪里’的人，也要找敢问你‘伤到谁’的人。他们不一定永远同意你。能对你说不，才能在你走错的时候把你拉住。”
停顿很短。
“别一个人。”
画面在这句话后消失。
林默再次听见宾馆空调的风声。他睫毛上有一点湿，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立刻去擦。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酸。苏晚晴先让他说出今天的日期、所在城市和眼前看到的三件东西。
“周四，北都，杯子、笔、你的笔记本。”林默说。
“耳鸣呢？”
“左边有一点。”
“头疼？”
“二分。”
苏晚晴把这些写到时间下方，等他的呼吸完全平稳，才把空白纸推过来。她已经陪他读过不止一块记忆，但这次没用经验替代当下的确认。
苏晚晴没有问“你父亲说了什么”。她把纸推过来，纸上只写着时间：23:17开始，23:31醒来。
林默握住笔，在时间下面写了三行：
授权码。
实时位置。
C-7终端。
他又在旁边写下“十八个月”和“授权规则仅推导到一半”。每一句都是父亲在二千零三年录下的内容，不会因为他们今天做过什么就自行改口。
“还有一句。”林默说。
苏晚晴等着。
“他说，别一个人。”
苏晚晴看着纸上那三个词：“你醒来后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找C-7的位置。”
“第二个呢？”
“先不找。”林默用指腹摩擦纸边，“父亲自己都说了，二十多年后规则可能已经变了。我们连C-7是一台独立设备，还是一组终端的总称都没有新证据。”
“这才是今晚要记的第四行。”苏晚晴说。
林默在C-7后面补上：二千零三年状态，现状未知。
他又在授权码后面补上：只有两个样本的推导，不是完整算法。
位置数据后面，他写：当年可被噪声干扰，今天未验证。
三个命门从一张即刻可用的攻击图，恢复成了三条需要逐项求证的老线索。
她把那杯早已经凉了的茶拿走，换了杯温水。
“那就先不讨论怎么摧毁C-7。”她说，“先核对三个词是不是能被其他材料支持。”
“授权码，父亲的U盘里有C-7运行记录，苏叔叔的手写报告也可能有相互印证。”
“原硬盘仍在贺老师那里。”苏晚晴提醒。
“不碰原件。”
“我刚才问过贺老师。带硬件写保护的IDE只读转接器可以明早送到他家。我们十点过去，关自动挂载，先做全盘镜像，核对两份哈希。原盘重新封存，一份镜像留在北都，另一份我们带走。只读镜像，不读原盘。”
林默点头。下午两点的G501，时间来得及。
他拿起手机，想把三个词发给陈锋，指尖却在发送键前停住。
“周六当面说。”他把屏幕锁上。
苏晚晴把记录纸对折，放进他们共同签过名的信封。今晚的第三块记忆没有给他们一张可以立即执行的地图，却给了三个可以被证伪的支点。
林默望着信封上的两个名字，最后又写下第四个：陈锋。
父亲说对了一件事。
能拦住他的人，应该也在这张纸上。
苏晚晴收好信封后，把第三块的读取时长与前两次排在一起。十四分钟，没有超出既有范围；醒来后的耳鸣在五分钟内减轻。她设了一个半小时闹钟，到时再问一次头疼，不把“现在没事”当成后续一定没事。
林默靠回床头，问意识里的老反：“二十四小时间隔重新开始了？”
“是的，宿主。下一次读取须满足缓存间隔。”
“这次记忆有没有根据我的行为变更？”
老反推了推墨镜：“记忆缓存不提供与宿主当前行为的互动修订。您若感到被精准预言，建议检查自我中心程度。”
林默睡意全无，却被它最后一句气笑了。至少这一次，老反的刻薄给出了清楚边界：父亲的缓存不是活着的预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