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大赛后的第二周。
默智助在校园火了。
科技记者的那篇报道发出来了——《大三学生写的AI助手，准确率碾压市面竞品》。阅读量三万。报道配了一张林默在孵化器里敲代码的侧影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照片里的他眉头微皱，屏幕的蓝光打在半边脸上。评论区一片“求下载”“求内测”“大佬带带我”。
林默的手机被微信好友请求塞满了。陆远负责筛选，其中大部分是学生用户，也有几个本地投资人。他用表格管理，每一条都标注来源和意图；做销售的天赋，已经在这件小事上显出来了。
一切看起来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
周三。陈锋的匿名短信。凌晨。
“默哥。智校园有动作了。”
智校园——之前提到的那个竞品，江城本地的校园AI助手公司，背后是京华研究所的关联基金。
“什么动作？”林默回。
“他们上线了新版本。功能和默智助几乎一模一样。推荐。预测。食堂。课程。全部抄了。”
“抄？”
“不只是功能。交互设计、UI布局、甚至宣传语都改成了和默智助相似的。他们在像素级抄袭。连我们认识你的习惯那句宣传语，他们都改成了懂你的每一天。”
林默的心沉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凉席在身下硌出一道印。手机被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在凌晨的黑暗里格外刺眼。床头那台风扇摇着头，咯噔，咯噔。
“还有——”陈锋的短信继续，“——他们免费了。全部功能免费。”
免费。
默智助的商业模式是基础免费加高级付费。如果智校园全部免费默智助的付费功能就没有竞争力了。学生用户是最价格敏感的群体。免费 vs 付费免费赢。
“他们在用京华的钱补贴。”林默说。
“是。他们不靠产品赚钱。他们靠京华的资金把竞争对手耗死。这是互联网大厂打法。但用在校园市场降维打击。”
林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远和苏晚晴。AI社团活动室。空调还是那个老样子，出风口积着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陆远的脸白了。他扯了一下领子，又扯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记了三百多条用户访谈的本子，攥得太紧，手指都发了麻。
“免费？全部免费？那我们怎么活？”
“我们的成本比他们低。”林默说。他发现消息越坏，自己的声音越要稳。“我们现在三个人、一台服务器，几乎没有推广，月支出不到一万。他们要养几十人的团队，还在做大规模推广和全省投放，公开动作显示支出至少高出我们一个数量级。”
“但他们有钱烧。我们没有。”
“所以我们不能和他们打价格战。价格战他们能用钱把我们耗死。”
“那打什么？”
“打壁垒。”林默说。“他们能抄我们的功能、UI、宣传语。但他们抄不了行为预测引擎的核心算法。”
“为什么抄不了？”
“因为——”林默停了一下。他不能说“因为核心算法的底层有系统能力”。他只能说——“——因为核心算法是用特殊方式训练的。没有那个训练方式他们的准确率上不去。智校园抄了皮，抄不了骨。他们的准确率我赌不超过55%。”
陆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超过55%？”
“宣传语只能算弱信号。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更新日志里全是功能复制，没有一条算法优化；招聘帖也只招应用开发，没有算法岗。再看公开测试的推荐结果，他们现在更像是抄了产品外壳，核心预测能力还没跟上。55%只是我的估计，得拿真实测试验证。”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尽管脸色还是白的。“默哥你连对方的宣传语都能分析出算法层级？”
“这要是写在简历上能拿录用通知。”林默说。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口头禅。紧张的时候说。现在他紧张。
但京华为什么盯着默智助？这个问题一直压在林默心里。一个校园APP，值得京华花这么大力气打压吗？
苏晚晴在翻苏远山的硬盘备份。她的手指停在一页手稿上。
“也许京华不只是在打压‘默智助’，也在观察你。”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你的引擎在预测用户行为，本质是建模人的决策模式。京华的信号注入也利用决策模式。方向相反，研究对象却很接近。”
林默愣住了。她比他先想到了。又是。
“他们的目标不是搞垮你的公司。”苏晚晴的手指在那页手稿上敲了敲，“是搞到你的引擎，拿到你建模人的决策模式的方法，反向用于信号注入。让你帮人的技术，变成害人的武器。”
林默闭上眼睛。活动室的风扇在头顶“咯噔”响了一声。
京华。无处不在。
林默睁开眼。后背贴着椅背，椅面的塑料边硌着肩胛。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苏晚晴。”
“嗯。”
“如果京华的最终目标是搞到我的技术。那智校园的抄袭和免费只是第一步。”
“是。”
“第二步是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她把手稿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和林默紧张时敲桌面一样。
“第二步可能是投资渗透。用资本的方式从内部获取你的技术。签投资协议的时候附加技术披露条款。尽调的时候接触你的源码。”
林默想起了他在暑假读苏远山硬盘时，那批手稿里夹着一页旧记录。京华研究所的投资风格——“通过股权投资获取目标公司的核心知识产权”。苏远山在二十年前就记录了这个模式。
投资渗透。
他知道投资人会来的。带着京华的钱。带着套路的条款。
他需要准备好。
“苏晚晴。”
“嗯。”
“帮我审投资协议。如果有人投我们你帮我看条款。看有没有技术披露的坑。看LP穿透有没有京华。”
苏晚晴看着他。“我不是律师。但我父亲是研究员。我从小看过很多披着合作外衣的掠夺的案例。我爸的硬盘里就有京华二十年前的同款套路。我会帮你。”
“我知道你会。”
两人对视。樟树果打在铁皮屋顶上，啪嗒一声。
林默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左边是默智助的四层技术架构：数据层、算法层、应用层和用户层。右边是一个问号：投资人会要求什么？
白板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右侧那个问号下面。
笔尖留下的墨迹在白光下泛着湿亮。
“技术披露条款。”苏晚晴说。“最常见的形式是尽职调查需要了解核心算法。听起来合理。但一旦你披露了，京华就拿到了你的命门。”
“所以我们要做两套东西。”林默说。“一套是真的，给客户看。一套是可以披露的——对外讲的故事。真正的引擎核心，不进任何投资协议。”
“你打算怎么拆？”
“先把因果链推导模块单独隔离，暂不并入公司代码库。公司如何获得使用权、知识产权怎么划分，再找专业律师把授权和披露边界写清楚。”
苏晚晴看着他。停了几秒。
“你想到这个了。”
“我一直在想。”林默说。“从读苏远山硬盘那天就开始想了。京华二十年前就用股权投资套人的核心知识产权。投资人不来最好。来了，我也不能把刀递出去。”
他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一封邮件。陌生的发件人。标题——《启明创投·投资意向书及尽职调查清单》。
林默点开。附件两份。一份意向书，天使轮，估值面议。一份尽调清单。他的视线停在清单第三行——“核心算法架构及可解释性说明”。
苏晚晴凑过来。她的视线也停在那一行上。
“来了。”她说。
邮件最后一行：请于两周内答复，并安排技术尽调。
林默把手机放下。活动室的风扇又“咯噔”响了一声。
“两套东西。”他说。“明天就开始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