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列车停靠北都西站。
林默背起包时，右肩还残留着一点酸。苏晚晴在途中靠着他睡了二十多分钟，醒后谁也没提，直到她从行李架上取包，忽然问：“肩膀还能动吗？”
“能。”
“那就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压着一点笑。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站厅。北都的热与江城不同，空气干，风从广场吹过来，卷起路边一层薄灰。苏晚晴刚吸进第一口气便咳了两声，从包里找水。
林默把没开封的那瓶递给她：“列车上买的。”
“你没喝？”
“还有一瓶。”
她接过去，先看了看瓶盖，拧开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林默想起两个月前的便利店。那时她站在货架另一边，正义系统已经认出了他，而他只觉得这个研究生看人的时间有点久。
现在他们带着各自的系统，一起来到了父辈出事的城市。
去宾馆的出租车经过西环线。司机把交通台开得很响，主持人一口气报了四段拥堵。车窗外是高架、成排的写字楼和六月晒得发白的行道树。
“跟上次一样吗？”苏晚晴问。
“车站一样，别的都不一样。”
上次林默独自来北都，只为了取回父亲留下的U盘。那趟车是G502，旁边的座位一路空着。这次他们换了车次，也没有沿用上次的住址。陈锋守在江城，贺知行则在等他们明早九点上门。
还有那只保持封存的箱子。
第一次到北都时，他出站后在广场站了十几分钟，直到网约车司机打来第三次电话才找到上车点。那天他一路没和任何人说话，背包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份不知道真假的地址。回江城时，他又赶着钱文舟的倒计时，连这座城市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这次苏晚晴坐在旁边，一边听交通台，一边把贺知行家附近的公交站抄在纸上。她写字很快，遇到车辆颠簸便停一笔，不让字迹糊成一团。林默发现自己记住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胸口那股从站台开始就压着的气松了一点。
林默没有把这几件事说成更充分的准备。知道得越多，可能失去的也越多。
“贺教授的消息，你再给我看一次。”苏晚晴说。
林默调出离线截图。
箱子没有开过。明天九点，来家里。
苏晚晴读完，把手机还给他：“他上一次见你，给了你父亲的U盘；这一次主动提箱子。至少说明他知道我会来。”
“也可能只知道有东西该交给你。”
“嗯。见面再问。”
她没有让林默替贺知行作担保。林默也不准备靠老人听见父亲名字时的反应来做一次简单判断。上次见面、U盘交付和今天的回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信到哪一步，只能用接下来交出的材料验证。
出租车拐进文山区。路边的楼逐渐变旧，阳台防盗网和新装的空调外机挤在一起。苏晚晴一路记了两个可步行撤离的路口，记完便把纸折起来，没有继续把旅途变成行动会议。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因为贺教授？”
“因为箱子。”林默看着前方堵住的车流，“它封了这么多年。打开以后，不会只多一条线索。”
苏晚晴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那也由你来开。”
她转头看他。
“箱子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林默说，“什么时候开、先看什么，你决定。”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手指慢慢松开：“好。”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以为后排两个年轻人只是来处理家事，没有搭话。
宾馆距离贺知行住的小区两站公交。两个人仍订了两间房，房门在同一条走廊，相隔三间。前台要求登记身份证时，林默先确认没有额外复印，再把证件递过去。
苏晚晴拿到房卡，扫了一眼他写得过重的签名：“你每次紧张，最后一笔都会压进纸里。”
“刚才还说我肩膀没事。”
“肩膀和手不是一个部位。”
“谢谢你的专业判断。”
她把房卡放进口袋，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先休息。七点下楼吃饭，吃完只核明天要问的三件事。”
“哪三件？”
“箱子何时交给贺教授，封存期间谁碰过，还有我父亲最后一次留下信息是什么时候。”
“照片和K-3呢？”
“那是你的问题。”
林默点头。他的问题是父亲录音与照片原件是否存在、黑鸦职位如何交接，以及K-3的实际身份。但陈锋的数据库只能确认当前是第三任期；父亲留下的照片也只确认成像失败。年轻、影像异常和培养方式，都不能直接安在三任黑鸦身上。
两个人在电梯口分开。林默进房后先检查门锁、烟感和窗户，再给陈锋发了到达回执。陈锋只回了一句：“江城无新增可确认信号。”
没有“安全”。他们已经习惯这个边界。
晚饭是在宾馆旁边的小面馆。苏晚晴点了碗清汤面，吃到一半才发现老板放了香菜。她一根根挑到碟子里。林默看了几次，还是忍不住问：“你不吃香菜？”
“现在才知道？”
“以前你都吃食堂。”
“食堂三号窗口不放。”
“我以为你专门去吃糖醋里脊。”
“也有这个原因。”
他们第一次在北都谈的不是父亲、京华或系统，而是香菜。那几分钟里，邻桌在讨论加班，老板催外卖骑手核对尾号，门口的小风扇摇来摇去，吹得菜单边角不停翘起。
回宾馆后，两人按约只核三项问题。九点半，各自回房。
林默洗完澡，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科技园区的灯连成一片，城市比江城更平，也更沉。父亲二十一年前在这里听见黑鸦的声音，苏远山后来把一只箱子留给女儿，贺知行则把它保管到今天。
手机亮起，是苏晚晴。
“窗锁检查了吗？”
“检查了。”
“门后的应急卡？”
“拍过了。你呢？”
“都好。明早八点半楼下。”
林默回复“好”，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来。”
几秒后，苏晚晴回：“我也在找我父亲，不是陪你出差。”
“我知道。”
“知道就行。晚安。”
“晚安。”
林默把手机放到床头，刚关灯，屏幕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林先生，北都夜里风大。窗户关好。”
他没有碰窗帘，先截屏，再断开手机网络。随后走到浴室，用备用终端把消息发给苏晚晴和陈锋。
苏晚晴的电话立刻打过来：“别站在窗前。我去你房间。”
“先别出走廊。门外有没有动静？”
两个人隔着三间客房，同时贴近门镜。
走廊里没有人。
陈锋过了半分钟回话：“号码是一次性虚拟段，归属地没有意义。短信到达前十一秒，我在北都方向捕捉到过一次很窄的峰，但距离和来源都判不了。”
“跟我们有关的概率？”林默问。
“不能算。时间接近只够并列记录。”
苏晚晴没有再坚持出门。她让林默把房间座机拔掉，只保留备用终端，又打给前台，询问刚才是否有人报过他的房号或要求转接。值班员查了记录，回答没有。
“入住信息可能从哪里漏？”她问。
林默列出四处：订房平台、前台登记、出租车路线、他们自己的设备。高铁车次没有发给外人，贺知行只知道到达时间；陌生短信若不是虚张声势，就说明对方至少碰到了其中一条链。
“明天取消会面吗？”苏晚晴问。
林默没有立即回答。他们若在收到一句话后取消，发信人就能用最低成本控制行程；照旧上门，又可能把跟踪者带到贺知行家。
“不直接过去。”他说，“八点先换一次交通方式，在小区外绕行确认。任何人跟满两段，我们就停。你把消息发给贺教授，只问是否改期，不提箱子。”
几分钟后，贺知行回了三个字：“照常来。”
老人没有解释。林默看着那三个字，既不能据此证明贺知行也收到威胁，也不能证明他毫不知情。
苏晚晴说：“我明早先出门。你晚五分钟。”
“不行。未知监视下分开，会少一双眼睛。”
“那就一起。路线我选。”
两个人把门口的应急卡重新核了一遍。临挂断前，苏晚晴安静了几秒：“林默，对方若只是想让你害怕，这条短信已经起作用了。”
“我知道。”
“害怕也照规则走。别为了证明不怕，临时加动作。”
“你也一样。”
电话断开后，林默没有再站到窗边。他把陌生短信抄进纸质记录，时间、号码、原文，旁边只写了两字：来源未知。
短信只能证明有人知道他的号码和今晚住在北都。对方是不是京华、是否看得见这扇窗、信息从哪里泄露，全都未知。
可明早九点的会面，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们和贺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