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库原理是期末周最后一门核心课。
林默坐在考场第三排，拿到卷子后先从头翻到尾。题型和苏晚晴押的方向接近，最后一道范式分解比真题多了一层依赖关系。
几个月前，他还会在看到关系代数时先算这道题值不值得放弃。最近两周集中做完真题以后，他第一次有余力先规划答题顺序。
第一题，关系代数。
第二题，SQL查询。
第三题要求判断事务隔离级别。林默写到幻读时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实验室里跑过的并发测试。他没有把记忆写成故事，只把条件、现象和结论依次落到答题纸上。
最后是范式分解。题目给出多个候选键，陷阱藏在一个非主属性对复合键局部的依赖里。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张表，把依赖闭包算完，又重新核对无损连接。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持续了两个小时。
交卷前十分钟，林默检查出一处JOIN条件漏写，补上等号。监考老师收走卷子时，他的掌心沾了一层薄汗，手却没有抖。
走出考场，苏晚晴在楼梯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已经聚到纸套下沿。
“最后一道怎么拆？”她问。
林默报出两个关系模式。
“候选键呢？”
他又报了一遍。
苏晚晴点头：“方向对了。”
“能过。”
“你的目标什么时候从八十变回能过了？”
“走出考场以前，所有估分都不算数。”
苏晚晴把冰美式递给他：“这一点终于教会了。”
“你没教我，你只是让我替你整理数据。”
“那杯咖啡还我。”
林默喝了一口，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咖啡不加糖，苦得他皱眉。两个人沿楼梯往下走，争论这杯到底算辅导费还是数据清洗费。
陆远和赵一鸣在一楼等他们。陆远手里举着四张打印纸，是校园AI助手的需求草图；赵一鸣刚考完另一门课，眼下发青，还在争论食堂菜单数据是否值得做成第一版。
“你们明天开需求会？”林默问。
“等成绩。”陆远说，“万一你挂了，暑假先陪你补课。”
“两门缓考的人没资格笑别人。”赵一鸣把纸抽走，“第一版只做课程提醒和资料检索。座位、食堂、活动全塞进去，暑假结束也做不完。”
林默在纸上圈出“资料检索”：“行为预测先删。没有同意和数据边界，别碰。”
陆远想反驳，看到苏晚晴也点头，只好把那一栏划掉：“行。等你从北都回来，再开工。”
他们只知道林默和苏晚晴要做暑期调研，不知道调查对象。普通项目仍在往前走，这让北都之行没有吞掉所有生活。
考完后的那一周，林默没有提前庆祝。他整理北都行程，只保留贺知行家、封存柜和公开资料馆三个必要地点；苏晚晴完成论文阶段汇报，把虚构伦理情境与真实系统材料彻底分开。
钱文舟在约定的二十四小时时点发来一次空白状态回执，表示第一阶段未触发红灯。此后没有第二条消息。正式模块的七十二小时测试期结束后，三人也没有默认远程续期。钱文舟是否更换路线、是否取下模块、RAVEN是否改过通道，他们都不知道。
陈锋留在江城。他每天只报两次观察结果：目标系统特征是否出现、方向和强弱是否异常。观察者雷达保留既有精度下降，自身屏蔽能力仍是四成；报告里没有“安全”二字。
成绩在一周后的周日下午公布。
数据库原理：83分，B，班级第14名。
林默盯着教务系统看了十几秒，先截下成绩页，再点进培养方案确认学分状态。这门最危险的必修课已经通过，但一门成绩不能替他证明整张毕业证已经到手。
他给母亲发消息：“妈，数据库83，过了。”
母亲几乎立刻回复：“好。妈就知道你行。吃饭了吗？”
“还没。”
“别省，多吃点肉。”
“知道。”
老反也在这时弹出来：
“恭喜宿主完成非反派类学业指标。无奖励，无结算，无额外电疗。”
“你可以不出现。”
“本系统担心宿主误以为八十三分能兑换反派值。”
“不能？”
“建议宿主去找教务处谈判。”金牙亮了一下，“若谈判失败，本系统可提供标准反派笑声。”
林默把它按回屏幕角落。系统没有因为他通过一门课变得友善，却也没能把这份成绩据为己有。
林默没有告诉她北都、京华和黑鸦职位。母亲此刻需要知道的，是儿子守住了一门课，第二天要和同学出门办事。他把“出差”两个字删掉，改成“暑期调研”，至少后一个词没有虚构工作身份。
离开机房前，他把成绩页打印一份，夹进课本。第一次小测52分、后来54分、再到68、72、81，那些数字都留在旧练习册里；83不是人生结算，只是这条学业线终于跨过及格线。
晚上，陆远坚持在食堂给他加了一只鸡腿。赵一鸣用一次性筷子敲着餐盘，确认林默回江城后参加项目分工会；苏晚晴则把数据库课本还给他，扉页里夹着一张手写错题索引。
“借了三个月，终于还了。”她说。
“索引也是我的？”
“辅导售后。”
林默把纸夹回书里。没有人发表成长宣言，四个人只是把这顿饭吃完。散场前，陆远提醒他给群里报平安，赵一鸣则要求北都调研带一份可公开的数据需求回来。
第二天清晨，周一。出租屋。
林默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台离线电脑和两只加密盘。已有资料的原件继续留在托管处，随身携带的是工作副本；两只盘分别由不同口令保护，不能在同一台联网设备上同时打开。
陈锋发来出发前最后一条记录：“江大区域未见可确认的新目标特征。附加窄峰两次，来源未知。”
林默回复：“按未知留档，不追。”
“收到。江城我守着。”
苏晚晴在楼下等他。她背着一只深色双肩包，贺知行发来的会面地址和材料核验规则都存在离线设备里。两人确认彼此没有携带正式原件，才叫车去江城站。
出发前，两人互换了紧急封条编号。任何一只包的编号变化，都按材料可能被接触处理；任何一个人临时改变调查地点，都必须在离线会合点重新确认。苏晚晴检查完林默的封条，把他背包侧袋里露出一半的充电线塞了回去。
“这也算安全检查？”林默问。
“算防丢。”
“技术含量很高。”
“比你把全部线缆缠成一团高。”
他们乘坐的是上午发车的一班高铁，不是林默第一次北上时的G502。预计下午三点抵达北都西站，车次、座位和住宿都没有发给江城以外的人。
列车离开江城后，密集的居民楼逐渐退成农田和水塘。林默把第二块缓存的笔记摊在小桌板上，苏晚晴逐项检查。
“父亲接触过至少两个使用同一代号的人。”她说。
“观察者数据库标的是K-3，第三任期。”
“照片模糊的原因仍然空着。”
林默在最后一行旁边重新画了个问号。确定的线索带去北都，没确定的也保持原样。
午后，苏晚晴合上电脑。她前一晚为了论文汇报只睡了三个小时，闭眼没多久，头便随着列车轻晃。一本《AI伦理对抗性博弈》从她膝上往下滑，林默伸手托住书脊。
她醒了一瞬：“到了？”
“还早。”
苏晚晴重新闭上眼，额头慢慢偏到林默肩侧。林默僵了半秒，没有移动。他把空调出风口转向走道，又将书放回她膝上。
这段安静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专用通信终端亮起。贺知行只发来一句：“箱子没有开过。明天九点，来家里。”
林默没有叫醒苏晚晴，只回复：“好。我们三点到北都。”
列车开始减速时，苏晚晴才坐直。她看见屏幕上的消息，睡意立刻退了。
“贺教授回了？”
“嗯。明早九点，箱子当面开。”
广播报出北都西站即将到达。两人收起离线设备，分别检查封条。
站台顶棚从车窗外掠过。二十一年前没有查完的那条线，和苏远山留下的箱子，都在北都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