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贺知行回复了。
“来吧，孩子。北都有一些东西我当年没能给你父亲。也许能给你。”
林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白，他的拇指悬在上方，没落下去。窗外的光从下午斜进来，照在桌角那摞书上。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故人的儿子再次发问。
窗外，出租屋那排香樟在风里翻着叶面。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这几个月里，他做过不少决定；今天没有系统倒计时催促，是他自己选择往前走一步。
他要再去一次北都，目标也从取回证据变成追查K-3背后的职位交接。
而且他不想一个人去。
下午。操场。
苏晚晴坐在看台最高一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这是她“有正事要办”的打扮。平时在实验室她会把头发放下来，挡住侧脸；今天她把脸露了出来。
林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看台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裤子还能觉出一点温。他把双手撑在身后，掌心贴着粗糙的水泥面。
“你来得早。”林默说。
“我也早到了一会儿。”苏晚晴没看他，看着跑道。“在想事。”
“想什么？”
“想我父亲。他最后一次去北都，也是夏天。”她顿了一下，“走之前，他给我留了一句话：‘晚晴，有些东西要自己去找，别等别人递给你。’”
林默没接话。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苏晚晴的父亲失踪以后，她一直在自己找答案。
“所以你来找我，”林默说，“不是等我递给你。”
“不是。”她终于看他，“是来跟你一起找。”
“暑假我想去北都。”林默说。“深入调查京华。贺知行在那里。还有系统记忆的碎片，有些可能需要在北都才能解读。”
苏晚晴看着他。“你一个人？”
“不。”林默说。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三遍，出口时声音仍有些紧。“你愿意一起去吗？”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夕阳把跑道的影子拉长，一道一道的，像琴键。
林默没有催。他低头抠出看台接缝里的一粒砂，搓了搓，又弹掉。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我本来就要去北都。”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半度。“我父亲的线索在那里。贺知行认识我父亲，京华的研究所有他的档案。”
她转头看林默。
“我们的目标重合了。”
林默点头。
林默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替她把行程理解成陪同。两个人各自有必须去北都查的线，重合部分一起走，分开的部分各自负责。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把风衣腰带重新系紧，“泄密者那晚，该交代的主线我们都交代了。关于周明远、上报机制，以及我为什么拖了四个月，有些过程我还没讲细。”
“准备什么时候讲？”
“到北都，拿到父亲的箱子以后。”
林默点头：“你按自己的顺序讲。”
“你不问？”
“该知道的主线我已经知道。剩下的，由你决定什么时候打开。”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手指从腰带结上松开：“好。到了北都。”
两人约好：等数据库原理成绩公布，第二天出发去北都。林默先把这门最危险的必修课收口，苏晚晴也需要完成论文阶段汇报。
他们没有在操场上谈调查细节。回到屏蔽测试间后，两人才把第一站定在贺知行家：先当面开苏远山留下的箱子，再核父亲记忆里的录音和照片。没有新证据之前，不靠近京华内部区域。
苏晚晴在“不得携带”一栏写下现有材料原件和钱文舟的位置。林默又加上系统记忆原始导出；去北都只带工作副本。
“箱子里如果有存储介质呢？”林默问。
“先看箱子状态。能做镜像就只带镜像，不能就留在贺教授那里。”
“如果贺教授拒绝我们复制？”
“先问原因，不抢。”
两个人把约定各抄一份。苏晚晴折好纸时，手机亮了一下。贺知行只回了八个字：箱子仍封着，等你们到。
林默把这个计划告诉了陈锋。
陈锋的回复出乎意料。
“我不去。”
回答很干脆。
林默在操场上找到他。傍晚。陈锋一个人坐在双杠上，脚悬空，看着远处的图书馆。他的手机插着耳机但没戴，只是挂在脖子上。双杠的金属杆被夕阳晒得还有一点余温。林默在杠下站定，手扶着那根冰凉的立柱，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林默问。
陈锋没看他。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观察者系统的状态栏，“屏蔽能力：40%”的字样在角落闪着红光。
“我的屏蔽只剩40%。”他说，“北都是京华的腹地。外部监测强度未知，我过去会把你们的暴露面一起抬高。”
林默沉默。
第六次违规后，陈锋的屏蔽能力降到四成；这不是确定的被发现概率，却足以改变行动分工。
“我留下。”陈锋说，“用雷达监控江大。京华如果有新动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第三次违规留下的精度下降，够你守吗？”
“能判断时间、方向、强弱和类型，读不了内容。”陈锋从双杠上跳下来，“你们去北都，后方交给我。看不清的部分，我会标成未知。”
林默看着他。
陈锋拍掉裤腿上的灰，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陈锋压低声音，“K-3能确认第三任期，确认不了怎么交接。别先把培养机制当答案。”
“我知道。”林默说，“先查人和职位怎么接上的。”
陈锋没接话。他抬头看着天色由橙转灰，很久才开口。
“还有照片。”他说，“父亲那张照片的模糊原因没有确认。北都若找不到底片，就把这条放下，别拿我的雷达替它证明。”
“好。”
“职位还在，换掉一个人也没用。”
“所以要找到它。”
“棋盘比一个名字大。”陈锋说，“你去吧。后方我盯着。”
陈锋把江城端的联络时间写在纸上。雷达若捕捉到无法分类的窄峰，只记时间和强弱，不追普通设备；最后一次违规也不拿来弥补通信失败。
“超过十二小时联系不上我们呢？”林默问。
“按失联方案，把你们留在江城的工作副本交给托管人。我不去北都找。”
“你能做到？”
“做不到也要按表做。”陈锋说，“团队分开以后，三个人同时追进一个陷阱，比暂时没人救更危险。”
苏晚晴把北都端的回执时间写给他。三个人确认完失联后的处理方式，把纸折好收走。
他看着林默。夕阳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他那只还戴着耳机的耳朵照成剪影。
然后他点头。
“好。你们去。我守。”
他伸出手。
林默握住他的手。这次分工里，林默和苏晚晴去北都，陈锋留守江城；团队第一次要在两个城市同时行动。
林默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打在看台的金属栏杆上，反了一下，然后灭了。
陈锋从另一侧下看台，走出几步又回头：“成绩出来给我发一声。别只报北都的事。”
林默笑了：“你什么时候也管考试？”
“陆远今天问了三次。他不敢直接催你。”
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林默松开手，把北都与江城两端的联络时点重新确认了一遍。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了一天太阳的、温吞的橡胶味。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北都住宿由他预订，两个房间。陈锋发来一行字：江城我守着。
回到出租屋，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窗外居民区的灯稀稀拉拉，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前停了一小片。他把手机扣在枕边，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才摁灭屏幕。
期末没几天了。成绩出来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