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宾馆一楼的自助洗衣房。
这里没有落地窗,也没有前台摄像头正对座位。两台烘干机轰轰转着,足以盖住正常音量的谈话。林默和苏晚晴隔着一张折叠桌坐下,桌上只有纸杯和父亲信件的照片副本。
泄密者那晚,他们已经交换过全部主线。苏晚晴是正义系统宿主,林默是反派系统宿主;周明远被清除、父辈失踪、钱文舟、黑鸦和陈锋,双方都知道。
今晚要补的是过程。
“我的系统绑定四个月。”苏晚晴说,“遇见你之前两个月,我一直在查它为什么会知道我父亲和京华。”
“观察我不到两个月。”
“五十七天。”
“你还记天数?”
“信任储备按天记。”她看着杯里的水,“我删过汇总,原始计数还在系统里。”
林默没有追问自己的每一天被打过什么分。苏晚晴把袖口向上折了一道,露出手腕内侧很浅的旧红印。
“周明远的事,我当时只告诉你结果。上报者是另一个正义系统宿主。”
“你在现场?”
“我在同一栋楼。”
那天,正义系统给苏晚晴发布的是旁观核验任务。她只需要确认编号#2218是否仍在活动,不接触,不提醒,不干预。系统给出的理由是“防止高威胁宿主逃逸”。
任务开始前,她只看到一份经过裁切的摘要:目标多次访问受限资料,行为偏离正义序列,建议风险等级由“可关注”上调为“威胁”。没有原始访问记录,没有资料内容,也没有所谓偏离造成的实际伤害。
“你当时质疑过?”林默问。
“问系统‘受限资料是什么’。它回答权限不足。我又问‘偏离正义序列的定义’,它给我看了一页评价指标,没有事实。”
“然后你还是去了。”
“是。”
苏晚晴没有用“只是观察”替自己减轻责任。她去了,说明当时仍接受系统可以先标记一个人的前提。
她隔着一层楼看见周明远进入会议室。十七分钟后,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目标已由授权宿主上报。】
【清除流程完成。】
“我没看见他怎么消失。”苏晚晴说,“只看见会议室出来的人里没有他。门禁里,他的名字也没了。”
“你去找过?”
“任务结束后。我回到那层楼,前台说没有这个人。当天晚上,公开网页、研究项目和通讯录里的名字都被撤掉。我把缓存过的页面翻出来,系统提示我删除未授权材料。”
“你删了吗?”
“没有。”
她保存的不只是网页截图。当天会议室门禁在十七分钟内有四次合法刷卡,其中三人离开,一条记录在清除通知后变成空字段。她把导出时间、页面地址和本机缓存校验值一起留了下来。文件不能证明周明远遭到何种处理,却能证明名字被撤前后,系统记录发生过变化。
“那份缓存还在?”
“在离线盘里。泄密者那晚我只告诉你有记录,没把副本交出来。因为里面可能有另外三个人的信息。”
“先不传。回江城后做脱敏副本。”
苏晚晴点头。林默没有因为他们已经互相信任,就要求拿走包含旁人信息的原件。
正义系统连续弹了三次警告。第三次以后,苏晚晴的味觉短暂失真,嘴里只有金属味。她不知道这是惩罚、压力反应还是别的机制,因此没有把身体感觉写成系统已确认的伤害。
她躲进消防通道,扶着墙吐了。水泥地刚拖过,消毒水味很重。吐完以后,她把网页缓存转进离线盘,再回到原来的岗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最难承认的,是我在十七分钟里什么都没做。”
“你的任务禁止干预。”
“系统写禁止,不等于我没有选择。”
“你当时知道清除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全部。可我知道上报之后,一个人可能不再回来。”
“如果你当时冲进去呢?”
“可能救不了他,也可能把自己一起暴露。”苏晚晴说,“这是真的。但我后来反复拿这句话安慰自己,久了就像在给服从找一个更体面的名字。”
林默没有说她一定能改变结果。那会把不知道的事写成一种迟到的英雄可能。他只问:“你现在希望当时的自己做什么?”
“至少先质疑证据。要求看到原始记录;做不到,就拒绝把我的旁观变成流程的一部分。”
烘干机停了一台,房间骤然安静一半。苏晚晴下意识压低声音。
“后来在便利店检测到你,系统让我上报。我想起周明远,第一次把通知滑掉。那时我还不相信你;我只是不能再让一个标签替我判断人。”
“如果今天再检测到一个陌生反派宿主?”林默问。
“不直接上报,也不直接信任。”苏晚晴说,“先看行为、证据和可能后果。对你如此,对别人也一样。”
“即使那个人真的做过坏事?”
“做过什么就处理什么。不能因为系统说他属于哪一类,就把还没发生的事也算到他头上。”
父亲信里那句“不要把判断交出去”,在她这里是一条会增加工作和风险的规则。每一次都要自己核实,意味着系统给出的快捷答案全部失效。
这条动机林默在泄密者那晚听过。现在他才知道,滑掉通知之前,苏晚晴在消防通道里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讲这些?”他问。
“因为讲结果很容易。”她说,“讲过程,就得承认我当时也服从过。父亲在信里让我别把判断交出去,可我不是从一开始就会。”
林默看着她手腕上的红印:“你现在也不能确定那是系统惩罚。”
“对。只能确定警告和症状在同一时段,不能直接定因果。”
这句话让林默想起自己的抹杀。
泄密者那晚,他说过任务失败后经历了一百二十秒惩罚,却没有说那两分钟具体怎样经过。名字交换了,身体仍被省略。
“我也漏了一段。”他说。
苏晚晴抬头。
林默从声音消失开始讲。先听不见空调和自己的呼吸,接着视野边缘一圈圈收窄;想抬手时,身体的边界像被抹掉,只剩下“自己还在”这个判断。他不知道真实时间走了多快,只能靠系统结束后的回执确认一百二十秒。
最难熬的是不知道下一层会被拿走什么。听觉消失时,他还以为自己可以数心跳;身体边界消失后,连“心跳属于自己”都无法确认。系统最后恢复感官,他先闻到出租屋墙角潮湿的灰味,才知道房间仍在。
“老反说过为什么按这个顺序吗?”苏晚晴问。
“没有。只显示标准抹杀流程。”
“那就不替它解释成精确设计。”
“嗯。”
说到最后,他发现右手一直压着桌角。
苏晚晴没有碰他,只把自己的纸杯推过去:“喝一点。”
水已经凉了。林默喝了两口,手指才松开。
“陈锋说你知道我身份以后,没有问。”她说。
“这件事我们在暴露那天说过。”
“我知道。”苏晚晴看着他,“今天不是再问为什么。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当时让我自己讲。”
“也谢谢你没有上报我。”
“我不上报,不是给你的恩惠。”
“我知道。是你的选择。”
“也是可以被你审查的选择。”苏晚晴说,“如果以后我借正义系统的名义替你做决定,你要阻止我。”
“那你也一样。”
“你借反派系统替我决定?”
“或者借保护你的名义。”
苏晚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成交。”
两个人都没有再把这段关系定义一遍。信任早已建立,今晚只把以前省略的疼补进已知事实里。
另一台烘干机也停了。走廊外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清洁员在收空垃圾袋。
苏晚晴把周明远的时间、楼层和三条系统提示写在纸上,又把“味觉失真”单独标成原因未知。林默则补上抹杀期间的感官顺序。两份记录都不替对方下结论。
“硬盘什么时候处理?”林默问。
“原件留在贺教授那里。回江城以后借IDE只读转接设备,先做镜像和校验。”
“第三块碎片?”
“周四晚上。如果明天没有必须延后的事。”
第二块碎片的二十四小时间隔早已满足。周四只是他们主动选定的时间,不是系统新加的解锁规则。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明天白天先查公开资料,不进核心区。”
她话音刚落,林默视野右下角亮起红框。
老反咧开金牙:“宿主与正义系统宿主完成深夜互助谈话,气氛严重偏离反派职业规范。本系统决定提供纠偏。”
【新任务已生成。】
【发布时间:周三08:00。】
【任务地点:京华研究所公开区域。】
林默盯着最后一行。
他们刚决定不进京华,系统已经把门推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