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老曹面馆后巷，排风扇呼呼往外吹着热气。
钱经理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夹克脏了，领口磨出毛边，胡子三四天没刮。他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两只手箍着，箍得死紧。
看见林默从巷口进来，他没站起来。
“先给我买碗面。”钱经理说，“我两天没吃热的了。”
林默看着他。右手已经木了一个钟头，揣在裤兜里。他转身进了面馆后门，跟老曹要了一碗牛肉面，端出来，放在台阶上。
钱经理端起碗，连汤带面往嘴里扒，扒了半碗才停下来，抹了一把嘴。
“你知道这袋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够严坐牢的东西。”钱经理拍了拍纸袋，没打开，“许老板那五股，你们都以为是他卖覆膜机买的。钱是严从江北城西办事处的账上挪的，客户定金，一笔一笔，挪了三个月。总部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每一笔都是我经的手。”
“你经的手，你也坐牢。”
“所以我才留着复印件。”钱经理说，“留了一年。”
他把碗放下，往林默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要你替我收一份。”他说，“我明天去总部，把这袋东西交上去。我要是三天没回来，你就把你手里那份寄到总部纪检，地址我写给你。”
“我不收。”
“你不收？”钱经理瞪着他，“你恨严，我也恨严，这东西能把他从江北踢出去——”
“这东西上，你的名字比他多。”林默说，“我收了，我就是你的同伙。我的名字已经进了派出所，进了纪要，进了验收单，我不会再往任何一张纸上写了。”
钱经理盯着他，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你倒学乖了。”他把碗往台阶上一顿，汤洒出来，“那我找谁？顾荣？他现在开的是江北的车。段姐？她连你都不认。”
“你明天去总部，严今晚就知道。”林默说，“新助理接了你的位子，你那些老同事，哪一个不给他打电话？”
钱经理的脸僵了一下，眼睛往街两头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他把纸袋又往怀里箍了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七点四十，面板弹了出来。
林默侧了侧身子，背对着钱经理，把那两行字看完了。
【任务：今晚23:00前，让钱经理带着那只纸袋，走进严的办公室。】
【奖励：反派值1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盯着那一行。
不是交总部，是交严。一个被撤了职、手里攥着严挪钱证据的人，大晚上自己抱着证据走进严的办公室。走进去，就别想原样走出来。
严看得见这条任务。他不用来，只要在办公室里坐着，等钱经理自己上门。门开着，灯亮着，椅子摆好了，坏事由林默去办。
钱经理在旁边嘬着面汤，什么都不知道，碗底刮得哗哗响。
可林默要的不只是这一千七。钱经理在江北干了十二年，严的事，他知道得比谁都多。
“你不去总部。”林默把目光从玻璃上收回来，“你今晚去找严。”
钱经理抬起头，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我去找他？我疯了？”
“今天下午，冯老在纸厂当着严的面问了一句。”林默说，“许老板那五股的钱，是哪儿来的。冯老说，股东会上他要查。严当场没答上来。”
“你怎么知道？”
“杜立平跟我说的。”林默说，“杜现在跟冯老走得近。”
“杜立平？”钱经理哼了一声，“他侄子的单子是你弄丢的，他会跟你说话？”
“他不跟我说话，跟冯老说。”林默说，“冯老的助理跟我说。”
钱经理的眼睛眯起来。
“严现在最怕什么，你比我清楚。”林默说，“冯老一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经手人。经手人是你。你明天去总部，总部查完，你跟严一起进去。你今晚去找严，他要买的是你闭嘴。你开二十万，他都得给。”
钱经理没说话，手指在纸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要是不给呢？”
“他不给，你明天照样去总部，你什么都没少。”林默说，“他给了，你拿着钱走，总部那条路还留着。两头都是你赢。”
“你骗过严的助理。”钱经理忽然说，“骗过段姐，骗过顾荣。今天早上，你又骗了学校——大学城那三千份卷子，城西都传遍了。现在轮到我？”
林默看着他，脸上没动。
“我骗你，你可以不去。”他说，“你明天还是可以去总部，交你的复印件。总部查不查，什么时候查，查到谁头上，你自己赌。”
“那你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你去了，拿了钱，就离开城西。”林默说，“你在城西一天，严就记得你一天，你那张嘴就一天不安全。我不想再有人在严耳朵边上念我的名字。”
钱经理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还是在算你自己。”
“我一直在算我自己。”
钱经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纸袋。排风扇在头顶上转，吹得他额前那几根头发乱飘。
“我去。”他说，声音发干，“回来以后，你得给我一样东西。不给，我就去总部，连你一起说。”
“什么？”
“你爸当年在门卫室的事，你想知道吧？”钱经理抬起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我知道一点。我回来再告诉你。”
“现在说。”林默挡在他前面，“你进去出不出得来，我不知道。”
“那你更该盼着我出来。”钱经理说，“现在说，我就没筹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来再说。”
八点五十五分，钱经理穿过马路，走到江北办事处的玻璃门前。
林默站在马路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婚纱店橱窗后头，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还穿着发灰的婚纱。他看着钱经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夹克领子，推门进去了。
二楼的灯亮着。
九点零二分。
【任务完成。反派值+1700。余额。权重3.0/4.0。】
他没走。
九点四十，十点，十点十分。二楼的窗户后头，人影走过来，又走回去。
十点十五分，办事处后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新助理和一个穿工装的司机，一左一右架着钱经理出来。钱经理的脚在地上拖，嘴里塞着东西，夹克被扯到肩膀底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巷口，车门拉开，两个人把他往里一塞，车门拉上。
林默抬头看二楼。
严站在窗户后面，手里端着那只白瓷杯，看着楼下。看完，他把窗帘拉上了。他从头到尾没有下楼。
面包车往旧车站方向开。林默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左手拉开车门。
“跟着前面那辆白的。”
旧车站后面是一片废货场，停着几排生锈的集装箱，最里头一个是早年间的冷藏柜，外壳刷着褪了色的蓝漆，侧面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居然还通着电。
林默让出租停在货场外头，猫着腰贴着集装箱往里走。
面包车停在冷藏柜前面。新助理跳下车，拉开冷藏柜的门，司机把钱经理推进去，门一关，铁插销哐的一声落下来。
“严总说了，”新助理隔着门说，“让你冷静一晚上。明早来接你。”
里面传出闷闷的撞门声，一下，两下，还有喊声，隔着铁皮，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晚上，冻不死吧？”
“压缩机开最小档。”新助理说，“严总说，冻不死，就是让他记住。”
新助理拍了拍门，回到车上。面包车开走了，车灯扫过集装箱的缝隙，从林默的鞋尖上擦过去。
林默等车灯完全看不见，才从集装箱后面出来。
冷藏柜的门是厚铁皮，插销横在外面，一根拇指粗的铁杆，卡进门框上的铁扣里。他用左手去拔，铁杆冰得扎手，纹丝不动。插销底下还有一道锈死的卡槽，要往上抬，再往外拉。
右手垂在身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钱经理！”他拍着门喊，“往外推！我往上抬，你往外推！”
里面应了一声，含混不清，门板动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他把左肩顶在门上，左手抓着插销往上抬。抬起一点，手一滑，又落回去。他换了个角度，拿膝盖顶着门，手指抠进卡槽底下，再抬，指甲劈了一片，插销还是卡着。手心那道锈口子裂开了，血顺着铁杆往下淌。
门里头的撞门声越来越轻了。
林默四下看。地上有一截断了的钢管，半米长。他捡起来，把钢管一头插进插销底下的缝里，另一头夹在左腋底下，整个人往下压。
钢管吱的一声。插销往上弹起了一指宽。
他扔掉钢管，左手抓住插销往外一拽，铁杆刮着门扣，刮下一层红锈。插销拔出来了，他自己往后一仰，坐在地上。
冷藏柜的门晃开一条缝，一股白气涌出来。
钱经理蜷在门边上，嘴里的布被他自己扯出来一半，脸色青白，眉毛上挂着霜。
林默把他拖出来，拖到集装箱背风的那一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钱经理哆嗦了很久，牙齿磕得咯咯响，才挤出一句话。
“纸袋……他收了。”他说，“他看都没看，往抽屉里一扔。他说……你是3742的人吧。我说不是……他说，是不是不重要。”
林默没说话。
“你骗我。”钱经理盯着他，眼睛通红，“冯老根本没问。”
“没问。”林默说。
“你知道我进去会是什么样？”
“知道。”林默说，“所以我在门口等着。”
钱经理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喘了几口气，伸手抓住林默的袖子。
“门卫室那晚……有个看门的。”他说，“姓蔡。在城西敬老院。他手里有本登记簿，二十年没交出去。严每个月给他寄钱。严去过一回，空手回来的。”
“严要过？”
“要过，没要来。”钱经理说，“老蔡那个人认死理，你去也一样。”
“你为什么告诉我？”林默问，“你回来了，筹码还在你手里。”
钱经理看着冷藏柜那扇还在冒白气的门，看了好一会儿，身子一阵一阵地抖，抖得说不连贯。
“因为我想看你……把严那二十年……掀开。”钱经理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袖子，“登记簿上，那天晚上签到的……不止你爸和严。”
他喘了一口气。
“第三行，是你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