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点，江北城西办事处二楼。
楼梯口那块被踩过的工牌已经扫走了。严一个人坐在桌后，纪要正式件摊在左手边。列席栏那两个字他看过很多遍，每看一遍，都得再低头对一下手机里的照片。
新助理站在门边，把停车场的事讲完了。讲到“他骗我说是姓杜的司机卖线路”，声音低下去。
“你撤了单。”严说。
“是。”
“然后杜厂长投了反对。”
新助理的喉结滚了一下：“严总，我明天就去查他住哪儿，查到了——”
“查到了，你记得住他，我记不住。”严说，“我记不住的人，你替我盯一辈子？”
新助理不敢再接，看着严手里的手机，又不敢问那是什么。
严把手机翻过来，划出那块灰底。
【任务：让 失败。】
【目标检索中。】
这块面板他看了五天。目标那一栏一直空着，光标在空白里一下一下地闪。
他往上划。面板最上面压着一条很旧的记录，灰得几乎看不清，他平时从不去翻。
【第二阶段对立宿主：3741。第十九个任务：未签。已结。】
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3741长什么样，想不起那个人是哪一年、在哪儿结的。可这条记录在他自己的面板上，结掉的人是他的对手。对手按号来，上一个是3741。
他把手指放在检索栏上，先打了一个“林”字。打完这个字，他停住了，手指悬着，下一个字是什么，他不知道。纪要上明明写着，他低头去看。
他把那个“林”字删了。
他打了四个数字。
3742。
光标停了一下。面板上的空格，一点一点填满。
【任务：让3742失败。】
【目标：3742。】
下面又跳出一行，字比上面小。
【3742当前任务：明日17:00前，让段姐签下江北的压价单。奖励：反派值1800点。】
严把那一行读了两遍。
“城西有个印店，老板姓段。”他说，“明天江北城西所有业务员，谁也不许给她报价。一张单子都不许进那家店的门。”
“为什么？”
“因为有人明天五点之前，非让她签一张江北的单子不可。”严说，“单子进不去，他就过不了五点。”
他停了停。
“你明天去守那家店。车上那页纸你拍过照，带着。谁去催她签，谁就是3742。对上脸，跟着他，看他回哪儿。”
第二天十二点五十分，段姐店里的胶印机停着。
林默蹲在纸垛旁边，右手翻着验料本子。左手昨晚在铁梯上吊得太久，掌心的锈口子肿着，纱布换过一回，还在渗。
徐程在机器后面接电话，接完走出来，脸色不对。
“江北那个跑城西的业务员，上礼拜天天来缠，说要给咱们报个低价。”徐程说，“今天我打过去问一句，他说严总交代了，咱们这家，不报。”
段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头也没抬：“不报正好。谁稀罕他那张单子。”
林默的手停在本子上。
昨晚任务刚出来，今天中午，江北就点名不给这家报价。不是巧。严看得见他的任务——写的是什么，期限是几点，严都知道，所以先把门堵死。没有江北的单子，段姐想签也签不了。
十二点五十八。还剩四个钟头。
他走到门口。对面早点摊收了，摊位后面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抬头往店里看。
新助理。
林默退回店里，掏出手机，拨了钱经理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江北城西的报价权，”林默说，“除了业务员，还有谁手里有？”
钱经理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昨晚卖我的时候，想过今天要来问我吗？”他说，“我现在是总部一个没工牌的人。你问我，我告诉你：去问你自己。”
电话断了。他再拨，那头已经关机。
林默把手机攥在手里。墙上的钟走到一点十分。江北在城西，不只有业务员。还有一块牌子，挂在主路三间门面上，挂了快一年了。
十四点三十分，启禾的玻璃隔间里，许老板的夹克还是扣到顶。
“稀客。”许老板没站起来，“验料的跑到我这儿，段姐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江北今天不给段姐报价。”林默说，“严总亲口交代的。”
许老板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江北城西总代理。”林默说，“代理报价权在你手里，用不着严总那边的业务员点头。段姐一个月三垛纸，单子是谁的，提成就是谁的。”
“严总不报，我去报？”许老板笑了，“你当我傻？”
“你不信，问他。”
许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许老板。”是严的声音。
“严总，城西段姐那家印店，业务员说不报价。我手里有代理报价权，要不我去压一单？”
那头静了几秒。
“城西那家印店，谁让你去的？”严说，“别签。把那个让你去的人，指给我的助理看。”
许老板抬起眼，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脸上没动。他的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只一次性打火机。
“没人让我去。”许老板说，“我自己问的。”
“那就别去。”严说，“你那五股，是谁替你出的钱，你记得吧？总代理这块牌子，挂得上去，也摘得下来。”
电话挂了。
许老板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脸慢慢涨红。
“五股是他出的钱。”许老板说，“覆膜机是我卖的。两台，我爸那辈买的。我在城西挂了一年总代理，挂到今天，一个电话就能摘？”
林默没接话。
“我去。”许老板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报价单，“这块牌子挂在我门口，不是挂在他门口。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为一张单子摘我。”
他把报价单夹进公文包，又停住，看着林默。
“你给我指的门，我走了。”许老板说，“可你也得给我一样东西。九十四那会儿我就说过，城西的验料人，我看着碍眼。我去报这一单，往后段姐店里，没有你验料。纸联的质量那一栏，你也别再沾。”
林默站在玻璃隔间门口。验料是他在城西唯一一份正经活，段姐给的，一垛三十，养活他到今天。
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一。
“行。”他说，“今天以后，段姐店里没有我。”
许老板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你这人，”他说，“舍得。”
十六点二十分，许老板的车停在段姐店门口。
对面墙根底下，新助理把手机举起来。
许老板拎着公文包进店，把一张压价单拍在柜台上。“段姐，江北城西总代理的价。比市面低一成，一年期，先供后结。今天签，下个月一号起送货。”
段姐看了一眼单子，又抬头看他：“江北今天不是不报吗？”
“业务员不报，我报。”
段姐拿起单子，翻到背面，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结算那一条，她的红笔点在上面。
“先供后结。结的时候，按哪天的价？”
“按结算日市价。”许老板说。
“结算日江北说多少就是多少。”段姐把单子往回一推，“许老板，你这单子我看得懂。”
许老板没接，单子停在柜台中间。
徐程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拿起单子看了一眼：“一年期，先供后结——段姐，这种单子，结的时候价钱就不是这个价了。”
许老板的手按在公文包上，看了一眼门外墙根底下那个举着手机的人，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把单子收回去。
段姐没理徐程。她的眼睛越过许老板，落到林默脸上。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这单你别签。”他说，“签了，纸联就散了。签了，你就是江北的人。”
段姐没吭声，手指在单子边上压着。
“你看，”许老板说，“验料的都替你急。”
“他替谁急，我心里有数。”段姐说，“上回替我急，我签了一张担责书；上上回替我急，徐程的名字就上了监管所的本子。”
“段姐。”林默的声音抬高了，“上回你签担责书，我说是形式，我骗了你。上回徐程登记，我说出事我担，我也没担。可这张单子你不能签。你签了，城西就只剩江北一张嘴。”
“你说完了？”段姐说。
“说完了。”
段姐把红笔从胸口口袋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上回你说形式，我签了。上回你说你担，徐程签了。”她说，“这回你说别签。林默，我的店，轮不到你替我签，也轮不到你替我不签。”
“段姐！”徐程喊了一声。
段姐拧开笔帽，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往单子上一压。
许老板把单子收进公文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又朝对面墙根底下的人，点了一下头。
十六点四十一分，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1800。余额。权重3.0/4.0。】
他没掏手机。
段姐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就是要我签。”她说。
林默没有否认。
“你拿反话激我。”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越拦，我越要签。上回我说你跟严越来越像，我说轻了。”
“段姐——”
“滚。”
她把红笔拍在柜台上，笔帽弹出去，滚到林默脚边。
徐程站在机器后面，没送。林默弯腰捡起笔帽，放在柜台上。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本验料本子，压在笔帽旁边。本子上最后一行是今天上午验的两垛，签名还是他的。
他转身出了段姐的店门。
他走到巷口才回头。对面墙根底下，新助理已经不在了，地上扔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还冒着烟。
十七点四十分，城西旧楼，出租屋。
右手开始发麻，离六点还有二十分钟。林默坐在床沿上，左手按着内袋，小账本的棱角硌着肋骨。枕头底下压着通讯录和U盘，他伸手摸了一下，都在。
他起身去拉窗帘。
楼下路灯刚亮。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手机贴在耳边，仰着头，正看着三楼这扇窗。
是新助理。
林默的手停在窗帘上，右手指根已经开始发木。楼下那人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风送上来，听得很清楚。
“对上了。三楼，左边那扇。”
楼道里，有人开始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