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三十分,纸厂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默站在锅炉房的影子里,右手揣在裤袋里,已经木了半个钟头。内袋里那本小账本贴着肋骨,硌了一整天。
章程他上午在工商窗口查过。收购方案要过三分之二。江北五十一,冯家十五,加起来六十六,差一点点。差的那一点,就是杜立平手里那八股。
杜不卖,只要投反对,严就过不去。
可杜昨晚在电话里说了:明晚我投赞成,你别来。
停车场另一头,一辆半旧的蓝色厢式货车斜停着,车门上喷着江北物流的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车轮边抽烟,脚边扔了一地烟头。杜立平站在他跟前,弯着腰在说什么,说一句,那男人就把头扭开一回。
“叔,三辆车,我贷款买的。”那男人的嗓门大,半个停车场都听得见,“停一天单,我赔一天。你那八股,能当饭吃?”
杜看见了锅炉房这边的林默,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转身就往办公楼走,走得很快。
林默没追。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辆蓝货车的后视镜旁边。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底的面板叠在镜面上,字一行一行往外浮。
【任务:表决前,让杜立平的侄子丢掉江北的运输单。】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镜子里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蹲在车轮边的男人。
那男人跟这件事没关系。他不认识林默,不认识严,不知道什么是三分之二。他只知道三辆车是贷款买的。
可严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三辆车。只要单子还在江北手里,严随时能停、随时能给,杜就得一直跟着严的票走。单子没了,严就没东西可停了。
砸掉一个人的饭碗,换一个人的一票。
十八点五十分,新助理从办公楼里出来,夹着文件夹,往停车场这边走,像是来清点到场车辆。看见林默,他的步子慢下来。
“列席的?”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又看林默,“会议七点半开,你来早了。”
“我来找人。”林默说,“找你。”
新助理挑了挑眉。
“那辆车,”林默朝蓝货车抬了抬下巴,“杜厂长侄子的。你们停他的单,是严总的意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昨天下午,荣记的顾荣找我,问我要江北城西线的排班表。”林默说,“我说我没有。他说不要紧,他已经从一个跑江北线的司机手里拿到了。我问是谁,他不肯说,只说那人姓杜,跑三辆车,最近跟江北闹不痛快。”
新助理的眼睛眯起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顾荣拿了排班表,下礼拜就要压价抢线。”林默说,“荣记压价,段姐那几家跟着压,城西纸价全乱。我验料的,纸价乱了我吃不上饭。”
新助理没说话,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说荣记要线路?那正好,我连荣记一起报给严总。你那位开蓝货车的朋友,车刚解押吧?”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这一刀是冲着顾荣去的。他扯了顾荣的名字撒谎,新助理顺手就要把顾荣也拖进来。顾荣的车,是他前天进派出所换出来的。
“你报。”林默说,脸上一点没动,“顾荣那辆车三个月押期刚过,再出事,江北也拿不回来什么。可那三辆车是贷款的,一个跑线的司机把排班卖给对头,你现在不撤他的单,明天严总问起来,你说你早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新助理问,“姓杜的司机,城西不止一个。”
“跑三辆车、车门上喷江北物流、今天被你们停单的,”林默说,“城西还有第二个吗?”
新助理盯着他看了很久。
钱经理昨晚刚被撤。新助理接的是钱经理的位子,位子还没坐热。
他转过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调度吗?杜立平侄子那三辆,不是停单,是撤单。合同解除,今天起不用再派。”他顿了顿,“对,严总那边我去说。”
十九点零五分,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0/4.0。】
蓝货车那边,那个男人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站起来,对着电话吼:“撤单?凭什么撤单?谁说我卖线路?”
他吼完,抬头四下找,一眼看见了新助理,又看见了站在新助理身边的林默。
新助理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林默那边偏了偏头。
“他说的。”
那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大步冲过来。
林默往后退。右手废着,他没法推,也没法挡,只能转身往锅炉房后面走。那男人追上来,新助理也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像是来看热闹。
锅炉房后面是纸浆池。池子四四方方,半池灰白的浆,表面结着一层皮,散着一股酸腐的潮气。池边有一架检修用的铁梯,通到上面的走道。
林默被逼到铁梯底下,身后是池沿,左边是墙,右边那男人堵着。他抓住铁梯,往上爬。
左手抓一级,脚蹬一级,右手搭在梯子上,一点力也使不上,只能用小臂去勾。爬到第五级,那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裤脚,往下一扯。
林默整个人往下一滑。左手死死攥着那根铁杆,指关节咯的一声,铁杆上的锈渣扎进掌心,他不敢松。他的身子挂在梯子外侧,脚下就是那半池浆。
“你凭什么说我卖线路?”那男人抓着他的裤脚往外拽,“我三辆车!三辆!”
林默往下看了一眼。浆面离他的脚不到两米,结皮的地方泛着黄。掉下去,人不会立刻沉,可浆是糊的,爬不出来,越挣陷得越深。
那男人又扯了一下。林默的鞋被扯掉了一只,掉进浆里,没溅起水花,只是慢慢陷下去,表面的皮合上了。
左手开始发抖。纱布底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手心越来越滑。
新助理站在池沿上,抱着胳膊,没动。
“单子是我让撤的!”林默喊出来,嗓子劈了,“撤了,你叔就不用替严投那一票了!”
那男人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严停你的单,是要拿你逼你叔卖股。”林默咬着牙,左手又往上挪了一寸,“你的单在江北手里一天,你叔就得跟着严一天。今天撤了,你亏三辆车的活;你叔不用卖了。你自己去问他,他是想保那八股,还是想保你的单。”
那男人攥着裤脚的手,慢慢松开了。
林默用左手吊着,脚找到下一级横杆,蹬住,一点一点往上挪,挪到走道上,翻过栏杆,跪在铁板上喘。左手已经握不成拳,五根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池沿上,那男人站着,看看林默,又看看新助理。
新助理冷笑了一声。“行啊,你骗我。”他掏出手机,“这笔账,我跟严总一起算。”
十九点三十分,大会议室。
长桌,十二把椅子。严和新助理坐江北那侧,冯老坐主位左边,杜立平坐右边,小股东零零散散坐了几个。记录员在门口给林默别了一张列席的白胸牌。
林默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左手搭在膝盖上,纱布已经红透了。他把袖口往下拉,盖住。
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对上了,才把目光收回去。新助理凑到严耳边说了几句,严听完,没有表情,只是又看了林默一眼。
“表决前,我再说一句。”严开口,“杜厂长那八股,江北仍按一点八倍收。不卖也行,表决的时候,请杜厂长想清楚。”
他把手机屏幕朝杜立平那边转了转。屏幕上是一页旧纸的照片,第三页,经手一个“杜”字。
杜的脸刷地白了。
“严总,”冯老开口,声音慢,“股东会上亮旧账,不合规矩。”
“我没亮。”严把手机又往前推了半寸,“我只是请杜厂长看一眼自己的字。冯老昨晚不也看过吗?”
冯老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杜的手在桌上攥着,攥了又松,指节一阵白一阵红,青筋鼓着。他转头去看冯老,冯老没有看他,手按着中山装的口袋。
杜的嘴唇动了动。林默看得出来,那是赞成两个字的口型,在嘴里滚了两遍。
林默没有站起来,没有递纸,只是隔着长桌,用口型对杜说了一句话。
“单子没了。”
杜一愣,眼睛往停车场的方向斜了一下。
林默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你侄子的单子,没了。严手里,还剩什么?”
严顺着杜的目光转过头,看向墙边。他看不清林默在说什么,只看见那张脸,又低头对了一眼照片。
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在动。他又转头看严手里那张照片——那页纸,昨晚他已经当着冯老亲手认过了。侄子的单子,刚才已经撤了。严能停的停完了,能亮的亮过了。
“表决。”主持人说,“同意收购方案的,请举手。”
江北举手。冯老举手。
杜的手搭在桌沿上,没有抬起来。严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等着。杜的手指蜷了蜷,还是没抬。
“反对的。”
杜立平举起手。他的手在抖,可举得很直。
“同意六十六,反对八,未达三分之二。”主持人说,“方案不通过。”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严把手机收回去,脸上还是客客气气的,看不出喜怒。
记录员低头在纪要上写字。林默看见她写到列席那一栏,停了一下,看了看他胸口的牌子,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二十点零五分,散会。
严拿着纪要正式件,站在门口,把列席那一栏和手机里的照片对在一起,看了很久。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去。裤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任务:明日17:00前,让段姐签下江北的压价单。】
【奖励:反派值1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他把手机扣进裤袋,抬起头。
走廊斜对面,新助理靠在窗台上,手机横着举起来,镜头正对着他的脸,咔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