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拐过旧车站,林默用左手把电话拨回去。
响到第二声,钱经理接了。
“五千。”钱经理说,“现金,九点前,办事处后门。你给,我跟严总说行程是总部哪个文员漏的,本子继续在我这儿压着。你不给,我九点半上楼,把本子交给他,说是我替他从城西收回来的。”
“我没有五千。”
“我知道。”钱经理说,“你连四千都是找你妈借的。我说五千,是让你知道,今晚这本子值多少。”
电话挂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默把手机扣在腿上,右手搁在膝头,五根指头软着,像不是自己的。
二十点二十分,手机在腿上震了。他翻过来,灰底已经铺满了屏。
【任务:今日22:00前,让严亲手拿到父亲的小账本。】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盯着那一行,盯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不是夺回来。是送过去。
父亲淋着雨把那本子交给兴和的贺老掌柜,只说了两句:只交家里的男人;谁急着要,就别给谁。二十年后,家里的男人要亲手把它送到最急着要的那个人手里。
“师傅,”他说,“旧车站对面,婚纱店那儿。”
“那店早关了。”
“我知道。”
二十一点,办事处后门那条巷子里只有一盏灯。钱经理靠在垃圾桶旁边抽烟,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左手一直按在胸口。看见林默一个人空着手过来,他把烟扔了。
“钱呢?”
“没有钱。”林默说,“我来跟你换个说法。”
钱经理没接话,先上来拍他的口袋。裤袋、外套、后腰,一路拍下去,拍到裤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抽出来,展开,是末页复印件。
“影子你也揣着。”钱经理把纸塞回他手里,“没带录音笔?你还算懂规矩。”
“你拿什么换?”
“你上楼,别交本子。”林默说,“你就说行程是我从总部文员那儿套的,我认。严总拿我,比拿你划算。”
钱经理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你认?他记得住你认吗?”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你昨天在派出所把自己送进册,我那五百块一次的生意就黄了。今天你又跑到纸厂堵会,我连站回他身边的路都快没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替我认?”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本子是你托我藏的,行程也是你逼我说的。我跟严总认个错,最多丢个位子;你呢?你爸的东西从我手里出来,就是从你手里出来。”
林默没说话。
这一刀是冲着他来的。本子一交,钱经理是迷途知返的老部下,林默是偷行程、藏旧账的那个人。严记不住他的名字,可严会记住“有个人”。
二十一点二十五分,二楼的灯亮了。窗户后面,严的影子走过去,又走回来。
“我上去了。”钱经理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又拉回去,“你在这儿等着。说不定他让我下来问你几句。”
他走进后门,楼梯响了一路。
林默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一点二十八。
他跟了上去。
楼梯拐角站着新助理,手里端着一杯水,正要往上送。看见林默,他把水杯往扶手上一放,挡住了路。
“你又来?”
“严总要对照片。”林默说,“钱经理说了半天‘那个人’,他总得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
新助理盯着他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一句,听了一句,侧身让开。
“他说让你上来。”新助理说,“他说他记不住你,可他想看看是哪张脸。”
后门没锁。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一层灰。他右手垂着,左手扶墙,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行程单是我打印的,严总,这个我认。”钱经理的声音,“可我是被人逼的。那个人手里有东西——”
“什么人?”严问。
“就是您车上那一页。”
走廊里静了一下。林默走到门口,没有敲门。
严坐在桌子后面,新助理站在他左边,钱经理站在桌前,背对着门。严先看见了门口的人,眉头动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机。
“不用翻照片了,严总。”林默说,“是我。”
钱经理猛地转过身。
“行程是他卖给我的。”林默说,“一个U盘,一张行程单。价钱不是钱,是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他从来没交给过您,现在就在他夹克里。”
“你放屁!”钱经理的嗓子一下子劈了,“严总,这是他爸的本子,是他硬塞给我,求我替他藏着——”
“他刚才说是逼他的。”林默说,“现在又说是我求他。严总,您记不住我,可您刚才听见了。一个人十分钟里换两套说法,您信哪一套?U盘里装的是什么,您问他。”
“我没换!”钱经理往前扑了半步,撑着桌沿,“严总,U盘里那两张照片,是从您手机同步到我电脑里的,我就是存着备用,我没想——”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严抬起眼。
“我手机里的照片,”严慢慢说,“在你电脑里。”
钱经理的嘴张着,没合上。
严没有看林默,看的是钱经理的胸口。
“老钱,”严说,“拿出来。”
钱经理的手按在拉链上,没动。
“严总,我没有权限了,钥匙交了,门禁注销了——”钱经理说,“我手里还能有什么?”
“所以我才要看。”严的声音很平,“你手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得看看是什么。”
钱经理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转头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恨。他慢慢拉开拉链,从内袋里抽出那本磨白了边的小册子,双手递过去。
“严总,我是替您收着——”
严伸手接过来。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
严把小账本拿在手里,掂了掂,翻开第一页,又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荣记,不入账,经手,杜。”严念出来,抬起眼,“杜立平?”
没人答。
严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拍完第三页,他又倒回去,单独拍了一张近的。
“老钱。”严说,“工牌放桌上。”
“严总——”
“行程是你打的,东西是你藏的。”严说,“哪一样是我让你做的?”
钱经理站着不动。新助理绕过桌子,伸手去摘他胸口的工牌。钱经理一把挥开,转身朝林默扑过来,手直奔他的领口。
林默右手抬不起来,只能侧身,左肩迎上去。钱经理的指甲刮过他的脖子,火辣辣地疼。两个人撞在门框上,门框咚的一声。钱经理的膝盖往上顶,林默拿左手去挡,手腕上的纱布又被撕开,血一下子洇出来,沾到钱经理的夹克上。
“你卖我!”钱经理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爸的本子都舍得卖——你跟他一个样!”
新助理从后面把钱经理架住,往外拖。工牌的挂绳被扯断了,工牌掉在地上,翻了个面。
钱经理被拖到楼梯口,还在喊:“严总!他就是那个人!你车上那页纸上的人!他爸——”
楼梯口的门关上了。喊声一截一截地往下掉,最后没了。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林默这才掏出手机。
【任务完成。严已亲手取得小账本。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0/4.0。】
严把小账本合上,放在桌面正中。
“那个U盘,”严说,“在你手里?”
“在。”
“拿来。”
“不拿。”林默说,“里面是您的行程和您手机里的照片。那是我手里唯一一样您没有的东西。”
严看了他两秒。“先留着。”
“这是你爸的。”他说。
“是。”
“我拍下来了。”严说,“每一页。第三页那个杜,明天会用得上。原件对我没什么用,纸旧,字淡,翻两回就散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过来。
“纸厂临时股东会,明晚七点半。我刚让法务发的通知。”严说,“这是列席申请。你签了,本子拿走。”
林默低头看那张表。申请人一栏空着,事由一栏写着:就运费旧账相关事项列席说明。
“签可以。”他说,“第三页那张照片,你当我面删了。”
“照片我留着。”严说,“你可以不签。”
“你留着照片,签了也是白签。”
“不白签。”严把笔帽拔下来,放在表格旁边,“签了,本子是你的;不签,本子和照片都是我的。你在跟我谈价,可你手里只有一样东西能谈,就是你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我记不住你。”严说,“可我记得住我在哪个会议室,桌子对面坐的是谁。我要你明晚坐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签的字,进纪要;纪要我天天能翻。”
“我不签呢?”
“本子我留着。”严说,“明天我带去纸厂,当着杜厂长的面,一页一页给他看。看完,他那八股是卖我一点八倍,还是留着等城西所有人都知道他二十年前替谁签过字,他自己选。”
林默看着桌上那本册子。
签,名字进严的会、严的纪要,明晚他要坐在严的对面,坐进严的眼睛里。不签,本子留在严手里,第三页明天就变成压杜的刀,八股易主,父亲那行“他们要我签收”落进签收的人手里,再也拿不回来。
他伸出左手,拿起笔。
左手写字慢。林字的两个木,他写歪了一个。默字下面四个点,他点了很久。
严看着他写,没有催。写完,严把表格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才把表格收进公文包。
“拿走吧。”严说。
林默把小账本拿起来,塞进内袋。棱角贴着肋骨,硌得发疼。
他走到门口,严在后面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说,你爸——”
林默没回头。
“我没听清后面。”严说,“明晚你自己说。”
二十二点三十分,林默出了后门。巷子里,钱经理的工牌还躺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被人踩了一个鞋印。
他没捡,跨了过去。
回到出租屋,他把U盘和通讯录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小账本没放,贴身揣着,坐在床沿上,一页一页翻到第三页。父亲的字还在,经手一个“杜”字,墨色发褐。明天严手机里那张照片,会比这页纸更早到杜的眼前。
二十三点二十分,手机响了。
是杜立平。
“我侄子跑江北的那三辆车,”杜的声音发抖,“刚才调度打电话,说明天起全部停单。严总的助理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你爸那页。”
林默握着电话,没出声。
“明晚我投赞成。”杜说,“你别来。你来了,我也当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