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段姐店里的灯全开着。
三千份试卷捆成六十捆,码在检验桌边上,牛皮纸包着,麻绳十字扎紧。徐程拿着一把裁纸刀,一捆一捆挑开封口,从中间抽一张,举到灯底下,看完塞回去,再挑下一捆。
挑到第十二捆,他把刀放下了。
“不用挑了。”徐程说,“全是一样的。红版错一丝,题号拖着虚边。能看,费眼。”
段姐坐在柜台后面,一夜没回家,眼睛底下两块青。她看着那六十捆,手里的红笔转了一圈,又停下,没说话。
林默站在门边。离七点半,还有一个钟头。
“青石那边呢?”他问。
“门市里剩的青石纸,不够三百份。”徐程说,“昨晚我就去看过了。老秦那批还在路上,最早下午到。”
店里没有别的纸。重印来不及,就算来得及,也没有能印的东西。
六点四十,卷门被人从外面拉起来。苏晚晴弯腰钻进来,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张交付单。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检验桌边,抽出一张试卷,对着灯看。看完,她把试卷放下,转过身,看着林默。
“这就是你签合格的那批?”
“是。”
“这个送进考场,八百个学生,一人一张。”苏晚晴说,“试点是我签的全部责任。合作社是我当的法人。这张交付单,要我签了才能送。”
她把交付单拍在桌上,手掌压着,压得指节发白。
“我不签。”她说,“我现在去找郑处长,说清楚,期中推迟一天。试点停就停,处分来就来。”
“推迟一天,你拿什么印?”
“那是我的事。”
“推迟了,郑处长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林默说,“问合作社为什么交不出货。你说纸不合格,他问谁验的。你说是江北的纸,他问谁签的收。”
“那就让他问。”苏晚晴说,“问到你,你就站出来。”
段姐在柜台后面开口了:“小苏,推迟一天,学校会不会换一家印?”
苏晚晴没答。
“会。”段姐自己答了,“江北早就等着这一天。你推迟一天,试点就是江北的。”
六点五十,面板弹了出来,正压在林默眼前。苏晚晴正低头看那张交付单,没看见。
【任务:今日07:30前,让这三千份试卷送进考场。】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卷门外面。
巷子对面空着。电线杆底下没有人举手机,路口没有尾号68。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看什么?”段姐说。
“严。”
“他今天没来。”段姐说,“昨天走的时候就说了,这批纸,他不管了。”
“他跟你说的?”
“跟许老板说的,许老板跟我说的。”段姐说,“他说,签字的人自己会送。”
林默的后背凉了一下。
这三天,严每一回都比他先到,堵在任务写着的那个人跟前。今天任务写着三千份试卷,写着八百个学生,严却没来。
他不来,是因为不用来。他要的东西,今天不用抢,自己会送到他手里。三千份花卷送进考场,坏事是林默做的,合格是林默签的。严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等着。
七点零五分。
“陈老师早上给我打过电话。”林默说。
苏晚晴抬起头。
“六点多,她问我纸的事。”林默说,“我照实说了,套色有点偏。她说期中是摸底,不进档案,看得清就行,别耽误开考。推迟一天,八百个学生的课表全得改,考务那边扛不住。”
苏晚晴盯着他:“她跟你说的?你哪来的她的号码?”
“试点启动那天,她让我把验料的标准发给她,加的。”林默说,“她说你昨晚就该问她,你没问。”
“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她打了,你关机。”
苏晚晴愣了一下。昨晚她手机没电,是关过一阵。这件事林默知道,他昨晚打过她两回,两回都是关机。
苏晚晴掏出手机,拨号。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咬着嘴唇翻通讯录,拨考务办公室的座机,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七点监考老师交手机。”林默说,“她今天在三号楼监考。”
这个他知道。上礼拜苏晚晴自己在门市里说过,期中统考,陈老师监考,七点交手机进考场。他挑的就是七点以后,一个谁也问不着的钟点。
苏晚晴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那张交付单,又看着他。
“徐程,装车。”林默说。
徐程没动。
“这批纸是我签的合格。”林默说,“你装,出了事,算签字的。”
“我不是怕算谁的。”徐程说,“我是没见过把花卷往考场送的。”
“你没见过的多了。”林默说,“你昨天见过人签潮纸合格吗?”
徐程被噎住了。
“你签的是纸合格。”过了一会儿,徐程说,“没签卷子合格。卷子印成这样,你那个字管不着。”
“管不着的,就看陈老师那句话管不管得着。”林默说,“你送到楼门口,交了单子,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徐程把那捆试卷往怀里抱了抱,脚还是没挪。
段姐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检验桌边,看着林默。
“你拿老师的名字,”段姐说,“跟你拿顾荣的名字,有什么两样?”
店里一下子静了。徐程抱着那捆试卷,站在原地没动。
林默没接话,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顾荣的事,段姐知道了。城西就这么大,昨天下午荣记摘牌,老钟、唐姐都在巷口看着。
“陈老师说的。”他说,一个字都没改,“小苏,你要不信,你现在去三号楼,把她从考场里叫出来问。七点二十,你走过去,正好开考前十分钟,当着八百个学生的面。”
苏晚晴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七点十二分,她拿起笔,在交付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
“装车。”她说,“林默,要是陈老师没说过,这三千份,我一份一份记在你头上。”
“记。”林默说,没有看她。
徐程看了段姐一眼。段姐转身回了柜台,没再说话。徐程弯腰抱起第一捆,往门口的三轮车上码。
七点二十六分,三轮车停在三号教学楼门口。
郑处长站在台阶上,身边两个考务的老师,手里拿着点数单。徐程一捆一捆往下卸,考务老师一捆一捆地数。
数到第三十捆,郑处长伸手抽了一份出来,对着楼门口的光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字怎么是重影的?”他把试卷往苏晚晴那边一递,“你们合作社验过没有?”
苏晚晴没接。她看着那张卷子,第七题的数字糊成一团,看不出是三还是八。
“江北这批新纸,吃墨跟原来的不一样。”林默站在三轮车边上说,“看得清。”
“新纸?”郑处长说,“上礼拜你们合作社报的,用的是青石的纸。”
“青石的没到,先用江北的顶一回。”林默说,“合作社跟江北签了,段姐那家店先上的。”
苏晚晴站在台阶下面,听着他一句一句往下编,一句也没接。
郑处长又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
“再拆一捆,换一捆,我看看。”
考务老师弯腰去解麻绳,绳结扎得死,解了半天没解开。林默蹲下去,用裁纸刀一挑,绳子断了,他从最上面抽了一份递过去——最上面那几份,是徐程早上挑过、偏得最轻的。
郑处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试卷塞回捆里。旁边的考务老师看着表,小声说了一句:“处长,二十八了。”
“苏晚晴,交付单。”
苏晚晴把交付单递过去。郑处长签了接收,看了一眼表。
七点二十九分,离截止还有一分钟。
教学楼的玻璃门上浮出一行灰字,压在郑处长的倒影上。
【任务完成。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0/4.0。】
八点整,铃响。
林默站在三号楼一楼走廊的窗户外面。窗户里是一间阶梯教室,八十个学生,试卷刚发下去。
先是第一排有个女生举了手。然后是第三排,第五排。不到五分钟,半个教室的手都举起来了。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拿起一张试卷,对着窗户的光看。
是陈老师。
她拿着那张试卷,站在过道里看了很久,转身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苏晚晴站在走廊那头,看见她,迎上去。
“这批卷子是怎么回事?”陈老师问。
“您早上不是说,摸底,看得清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陈老师说,“我早上六点在家里做饭,谁也没打过电话。期中卷子要进学期成绩,什么摸底?谁跟你说的摸底?”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您……他说您早上打给他。”
她慢慢转过头,隔着走廊的窗户,看向外面的林默。
林默没躲。
陈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外面那个是谁?”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教室里有个男生站起来,举着试卷喊:“老师,第七题的数字看不清,是三还是八?”
郑处长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他走到苏晚晴跟前,先看了陈老师一眼,又看苏晚晴。
“江北的严总七点就给我来过电话。”郑处长说,“他说这批纸是你们合作社自己验的,合格是你们自己签的,江北只管送货,不担质量。”
“郑处长,这批纸——”
“这批纸怎么了,我看见了。”郑处长打断她,“八百个学生在里面举手,我也看见了。我现在问的不是纸。”
他把手里那两张纸并排放在窗台上。一张是苏晚晴签的交付单,一张是验收单的复印件,段姐交货的时候夹在里面的。
“交付是你签的。”郑处长说,“合格是谁签的?”
验收单上,验收结论一栏,两个字:合格。底下一行担保,一个签名。
苏晚晴看着那个签名,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窗外。走廊里,教室的门开着,举着的手一只都没放下去,有学生在小声念题,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郑处长把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签名。
“林默。”他念出来,“你们合作社质量负责人那一栏,登记的是徐程。这个人,是你们合作社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