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一辆挂着江北物流牌子的解放停在段姐店门口,尾号三七。
林默站在巷子对面,认得那辆车的车斗,也认得车斗挡板上那道焊过的疤。昨天下午以前,这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还立着一块硬纸板,写着荣记。
开车的是顾荣。
顾荣跳下车,拉开挡板,一垛一垛往下卸纸。江北给的工装套在他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他没往巷子对面看,一眼都没有。
林默穿过巷子,走到车边。
“顾荣。”
顾荣把一垛纸扛上肩,从他身边走过去,码在店门口。回来,再扛一垛。
“这车纸是江北的。”林默说,“你知道是什么纸吗?”
顾荣把最后一垛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签收单递给徐程。
“我是送货的。”顾荣说,没看他,“纸是什么纸,问签字的人。”
他上车,摔上门。车开走的时候,林默看见副驾座位底下露出一角发白的硬纸板。
七折的纸。江北说好下个月一号起送,提前了十几天。
林默走到卷门底下。徐程捏着签收单,横跨一步,挡在门口。
“段姐说了,你别进来。”
“我不进。”林默说,“我看一眼纸。”
“你不是验料的了。”徐程说,“许老板说的,你自己答应的。你那本子还压在柜台上,段姐没扔,也没让人碰。”
里面,段姐弯腰拆第一垛的捆绳,红笔别在胸袋上。她听见门口的声音,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八点整,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2:00前,以本人名义在江北首批纸的验收单上签「合格」。】
【奖励:反派值1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以本人名义。他已经不是这家店的验料人,验收单上,本来没有他的位子。
“段姐。”他隔着门槛喊,“今天这一天,让我再验一回。”
段姐没抬头:“你答应许老板的,前天才答应。今天又来。林默,你说话有没有算数的时候?”
“就今天。”
“一天也不行。”段姐把捆绳扔进纸篓,“我这店,经不起你再进来一回。”
“徐程。”他隔着门槛说,“这批纸,你从中间抽一张。”
“段姐没让我验。”
“你抽一张,不费你事。”
徐程回头看了段姐一眼。段姐没出声。徐程走到纸垛边,从中间抽出一张,用指腹顺着纸边抹过去,又从底下抽一张,两张叠着对着门口的光看。
他的手停住了。
“中间几层发软。”徐程说,“返过潮。”
段姐走过来,自己抹了一下,脸沉下去。她没说话,从账本里抽出那张压价单,拍在检验桌上。
“先供后结,按结算日市价。”段姐说,“退货,算我违约,这一年江北的货全按原价结。原价一年,我这家店结不起。”
她又补了一句:“学校那三千份试卷,明早七点半交。店里的存纸,上礼拜就印完了。我手里,就这一批。”
林默看着单子上她自己的签名。那是他前天用反话激她签下的。
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子对面。
尾号68。
严没下车。他摇下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边。后视镜旁那页纸还贴在挡风玻璃上。新助理从副驾下来,走到店门口的电线杆底下站定,手机横着举起来,镜头对着检验桌。
段姐的手机响了。是许老板。她按了免提。
“段姐。”许老板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严总说他有个任务写着你这家店,让我跟你说一句。今天谁在验收单上签合格,江北就当谁违约。你让那个验料的签一个字,你这一年的货,就按原价结。”
段姐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还说,”许老板顿了顿,“签不签都是你的事,他就在门口看着。”
电话挂了。
段姐抬起头,看向巷子对面那辆车。严朝她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
林默转身走出卷门,穿过巷子,走到那辆车的驾驶座窗边。
“你堵她干什么?”林默的手撑在车门上。
“我不堵她,堵谁?”严没看他,看着店里,“堵你,你会绕;堵她,你绕不过去。你签,她赔一年;你不签,十二点你就没了。我坐在这儿,不用下车,不用动手。”
“她跟你没仇。”
“没仇的人,才最好用。”严说,“我跟她也没仇。”他顿了顿,“我跟你的任务有仇。你的任务写着她,她就在我的刀口上。3742,往后你每一个任务写着谁,谁就在我刀口上。你回去吧,还有三个钟头。”
车窗摇上去一半。林默站在车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转身回了店。
九点半,段姐坐在检验桌后面,铁镇尺压着那张压价单。胶印机开着,没上纸,空走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闷。
“你进来。”段姐说。
林默跨过门槛。
“严要你干什么?”
“让我在这批纸的验收单上签合格。”
段姐盯着他,好一会儿,笑了一声。
“签合格。”她说,“明知道是潮的,签合格。我这张桌子上,你画过六条,你签过抽检单。现在你要替江北,把潮纸签成干的。”
“签了,这批纸能上机,三千份能交。”
“交上去的是花的。”
“交不上去,学校的试点就停,你这家店连学校那条线都断了。”林默说,“花一点,学校骂你;交不出,学校换人。”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段姐把红笔往桌上一按,“你一签,许老板就按原价结我。严就坐在门口看着,你没听见?”
“那你让我怎么办?”林默的声音也高了,“我不签,我就完了。”
“你完了?”段姐站起来,“你完了是你一个人。我完了,是这家店,是徐程,是墙上那六条。你那天在我柜台上留本子的时候,跟许老板说什么来着?今天以后,段姐店里没有你。今天才第二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在这儿?”
“严在门口坐着,不是为了看你。”林默说,“他是为了看我签不签。他把你摆在中间,你看不出来?”
段姐往门外看了一眼。巷子对面,严隔着挡风玻璃朝她抬了抬下巴。段姐的嘴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按在账本上,没动。
“那就徐程签。”林默说,“质量负责人是他,他签合格,江北当他违约,不当店违约。”
徐程在机器边上动了一下,开口:“我签。我是质量负责人,本来就该我签。”
“你别动。”林默和段姐几乎同时说。
段姐的脸白了:“你拿徐程来顶我?”
“我没拿谁顶你。”林默说,“我是在跟你算这一张纸。签你的,你赔一年;签徐程的,徐程背违约,监管所的本子上,他的名字底下再记一笔——”
“你就不算你自己?”段姐打断他,“上回空缺确认,你让小苏签。上回监管所,你让徐程签。这回你想让谁签?林默,你算来算去,从来不算你自己。”
她从柜台上拿起那本验料本子,翻开,啪地拍在他胸口。
“这上面每一行,签的都是你的名字。”段姐说,“前天你把它留在我柜台上,我以为你总算知道,名字签下去是要认的。”
林默接住本子,没有说话。
十点四十分。
巷子对面,严的车窗还开着。他点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指间。电线杆底下,新助理的手机一直举着。
林默把许老板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谁在验收单上签合格,江北就当谁违约。
不是“这家店违约”,是“谁签,谁违约”。可要是签字的人,不是替这家店签的呢?
“段姐。”林默说,“你把许老板再叫一遍。”
段姐看了他一眼,拨过去,开了免提。
“许老板,”林默说,“严总的原话,是谁签合格,江北就当谁违约?”
“原话。”许老板说,“我记着呢。”
“店里的验料人,我前天已经不当了,你亲眼看着我答应的。”林默说,“我今天签的合格,不是这家店的验收,是我个人对江北这批纸的担保。违约,是我违约。”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不当验料人了,签的合格算什么?”许老板说,“算废纸。”
“算担保。”林默说,“验收单上写我个人,江北要追,追我个人。严总说的是谁签谁违约,没说只认验料人。”
“你拿什么担?”
“原价一年,记我名下。”林默说,“严总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他门口那位拿着手机全录着。他总不能说,他那句话不算。”
许老板没再出声。电话那头有车门开关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巷子对面,严的车窗又摇下来一点,又摇了上去。好一会儿,许老板才说:“我去问。”
十一点二十分,许老板回电,只有一句:“严总说,他的话,算。”
段姐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空白验收单,推到他面前,又把红笔递过去。
新助理跨上台阶要拍验收单,段姐抓起铁镇尺往门框上一敲:“出去。”
林默用右手接过笔。白天,右手能握。他在验收结论一栏写下合格两个字,在底下空白处,一笔一划写:本人林默个人担保,质量责任与违约责任由本人承担,不及本店及徐程。写到徐程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纸被划出一道细口。
签名,日期。
十一点五十二分,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反派值+1700。余额。权重3.0/4.0。】
巷子对面,严把那支没抽的烟按灭在车门外。新助理回到车上,把手机递给他看。严看完,说了一句,车窗没关严,话飘过来:
“3742亲手签的潮纸,比我逼的值钱。”
车开走了。
段姐把验收单折好,夹进账本。她没看林默。
“原价一年,你还不起,我也不谢你。”段姐说,“这批纸是你签成干的,往后谁拿着试卷来找我,我就说,找签字的人。”
“好。”林默说。
“徐程,上纸。”
徐程看了林默一眼,把第一垛纸抱起来,码进纸台,按了开机。
十二点十分,第一张样张出来。
徐程捏着它的两个角,举到灯底下,半天没放。
红版没套住,往右错开一丝,每个字都拖着一道虚边,题号糊成了团。
徐程把试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的字:城西大学城校园试点·期中统考。
三千份,明早七点半,送进考场。签合格的人,叫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