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荣记库房的卷闸门只拉起一半。
荣记那辆尾号三七的解放停在门口,车斗是空的,挡风玻璃上那块“荣记”硬纸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角翘着。车门上贴着一张新纸,A4大小,四个角用透明胶粘死:
城西门店凡使用江北用纸者,统一由江北物流配送。
林默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昨晚老钟、唐姐、小孙撤了青石,今天早上,他们的车也撤了。
卷闸门里头有人在搬东西。纸箱落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他弯腰钻进去。
顾荣背对着门,正把墙边那几垛纸一垛一垛往里推。浅色捆绳的,深色捆绳的,硬纸牌在绳头上晃。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出去。”
“顾荣——”
“我说出去。”顾荣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眼睛底下两块青,下巴上的胡茬一夜之间冒出来了,手上全是灰,“你还有脸来?”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昨晚十一点,江北一个年轻的打电话给我。”顾荣说,“他说,‘你朋友讲的,你从一个姓杜的司机手里买了我们的排班。’我问哪个朋友,他说,‘在派出所替你把车换出来那个,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朝林默走过来,一步,两步。
“我没买过谁的排班。我这辈子没买过。”顾荣说,“我爸跑黑货跑了半辈子,我开这辆车,就是想跑干净的。江北的人在电话里笑,说荣记原来也是这种货色。”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那句话是谁说的?”
“我说的。”
顾荣的脚停了。
“前天晚上,在纸厂停车场。”林默说,“我拿你的名字骗了江北的人,让他撤了杜立平侄子的单。撤了单,杜就不用替严投票。”
“你拿我的名字。”顾荣重复了一遍,声音哑下去,“你拿我的名字,去换杜立平的一票。”
“是。”
顾荣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他转过身,对着墙边那几垛纸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那张附页呢?”顾荣问,“我爸那张,你说你要用,我让你拿着。还在你身上吧?”
林默没答。
顾荣看着他的脸,脸上那点等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没了。
“还有一件。”他说,“今天早上七点,杜立平给我打了个电话。二十年,他头一回给我打电话——他侄子的单子丢了,江北的人说是荣记要抢线,他找不着别人撒气,就找到我头上。你猜他说什么?”
林默没出声。
“他说,‘你家那张附页烧了,你那个朋友当我面烧的,烧在纸厂茶水间的水池子里。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们家什么了。’”顾荣一字一字地复述,“他说完就挂了。我拿着电话站在这儿,站了半个钟头。”
库房里只剩远处一台排风扇的声音。
“那是我家的。”顾荣说,“我爸那两千八,账上没人认,签收的那个人记不得,经手的那个人躲了二十年——就剩那一张纸,还有一个杜字。我把它交给你,是因为你说你能用。”
“我用了。”林默说,“我用它换了杜当着冯老写下代签属实。”
“然后你烧了。”
“然后我烧了。”
顾荣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凳子上。凳子飞出去,撞在纸垛上,又弹回来,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倒下了。
“你烧的是我爸!”顾荣吼出来,嗓子劈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爸跑了二十年黑货、到死都没讨回来的那一笔!你拿去换杜立平一行字,杜立平写完了,冯老揣兜里了,严总记不得了——就我爸,连一个能指的字都没剩下!”
他冲上来,揪住林默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掼。林默的后背撞上一垛纸,纸垛晃了晃。右手白天能用,可他没抬,左手也没抬,就那么让顾荣揪着。
“你还手啊!”顾荣吼,“你在派出所替我把车换出来,我以为你总算拿自己填了一回。原来你是先把我的东西拿去填了,再拿你自己来补个窟窿给我看!”
“我不还手。”林默说,“两件事都是我干的。”
顾荣的手在发抖。他揪着那把衣领,揪了很久,慢慢松开。
“出去。”他说,声音一下子没了力气,“从今往后,荣记的车,你一回都别坐。荣记的门,你一步都别进。”
林默站直,把衣领拉平。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卷闸门底下,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十点整。
他没停,弯腰钻出去,走到车边才掏出手机。巷子里,一个江北的业务员骑着电动车拐进来,车筐里插着一沓蓝色的文件夹,停在库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顾老板”。
【任务:今日17:00前,让荣记尾号三七的解放挂上江北的牌子。】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盯着挡风玻璃上那块发白的硬纸板。
荣记两个字,是顾荣他爸写的。
他身后,库房里,业务员在跟顾荣说话,声音隔着卷闸门传出来,断断续续。
“……挂江北的牌子,车归我们调,一趟给你运费……不挂,你这车在城西一单也接不着……”
“我爸的牌子摘了,挂你们的?”顾荣的嗓门一下子起来,又压下去。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中午给你答复。”
林默站在车边,没回头。用纸配车,荣记的活全没了,江北再递一个挂牌,顾荣要么挂,要么卖车。
顾荣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不用做。
十一点零五分,他坐在巷口早点摊的塑料凳上,看着顾荣蹲在车头,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
顾荣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隔着半条巷子吼出来:
“不收了?早上不是你们自己来谈的?……上面说的?哪个上面?”
顾荣把手机狠狠摔在车头盖上。他抬头往巷口看,看见塑料凳上的林默,大步走过来,一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早上谈好的,中午就不收了。”顾荣盯着他,“是不是你又拿我去换了什么?”
“不是我。”
“我凭什么信你?你拿我名字撒谎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你烧我家那张纸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顾荣把他往后一推,转身回了库房,卷闸门拉到了底。
林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任务还在,十七点。
严看见了。严比他先到一步,在顾荣开口之前,先把那块牌子收了回去。荣记挂不上江北的牌子,他就过不了五点。
十四点,老曹面馆。
严坐在靠窗那张桌子,面前一碗清汤面,没动筷子。那张桌子林默知道,是严和父亲当年的旧座。
“坐。”严说,“3742。”
林默坐下。
“荣记我不收。”严说,“他挂不上,你过不了五点。你来,是想拿东西换。拿什么?U盘?我说过先留着。你手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荣记挂了你的牌子,城西就少一家能跑车的。”林默说,“你不收,是在帮荣记。”
“我在帮你失败。”严说,“帮荣记是顺带的。顾荣那辆车,跑不了几天也得卖。早几天晚几天,对我没区别。对你有。”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下面,又放下。
“我离开城西。”林默说,“今天就走,你的面板上少一个对手,荣记照收,两清。”
“你走到哪儿,3742都在我面板上。”严说,“你走了,我还得派人去找,麻烦。你留着,我出门就能看见。”
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顾荣不挂,就得卖车。”林默说,“你逼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人卖他爸的车,就为了等我五点?”
“他跟我没关系,跟你有。”严说,“你烧了他家的纸,用了他的名字,现在他的车也要算在你头上。我什么都不用做,他恨的人也不是我。”
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今天来,是不是想让我看见你求我?”严说,“不用。我记不住你求过我。我只记得住你还有几个钟头。”
十四点二十分。
林默看着那碗面。汤上的油花一点一点凝住了。
他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钱,他没有。U盘,严不要。小账本,严拍过了。他的名字,严早就钉在派出所、纪要、列席申请上了。
他只剩一样严还没拿到的东西。
“第十九个任务。”林默说。
严抬起眼。
“我爸在第十九个任务上没签字,坐在门卫室,坐到十二点。”林默说,“你面板上有那条记录,你自己翻出来过。迟早有一天,那个任务也会落到我头上。”
严没说话。
“那一天,我坐门卫室,你做见证。”林默说,“我不躲,不跑,不找人替我签,也不找人替我坐。你要看着我签,还是看着我不签,都在你眼前。”
“你拿你自己的将来,换顾荣挂一块牌子。”严说。
“换我活过今天五点。”
严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红点在走。
“再说一遍。”严说,“我录下来。我记不住你,录音记得住。”
林默对着那只手机,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
严按停了录音,拨了一个号码。
“荣记的挂牌,照收。”严说,“下午就签。”
他挂了电话,把那碗凉透的面推到一边。
“你爸当年要是肯这么换,”严说,“也许今天还坐在这儿吃面。”
十六点四十分,林默站在荣记巷口。
顾荣蹲在车头,一个江北的业务员站在他旁边,把一张协议放在引擎盖上。顾荣看了很久,签了字。
业务员从包里抽出一块崭新的蓝底白字牌子,江北物流,用螺丝拧在车门上。拧完,他伸手去揭挡风玻璃上那块硬纸板。
顾荣一把抢过来。
他把那块写着荣记的纸板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弯腰塞进了车座底下。
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0/4.0。】
顾荣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看见林默,他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转身拉开车门,上车,把门摔上了。
十七点十分,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语音,严发来的。点开,是他自己的声音,在面馆里,一个字一个字:
“那一天,我坐门卫室,你做见证。”
语音底下,严打了一行字。
3742,第十九个,我在门卫室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