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门外。
林默没开灯。他站在窗帘边上，听着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不急，也不重。
“3742。”门外的人说，“开门。”
是严的声音。
墙上的钟，十七点五十一。右手指根已经木了，五根手指往掌心里蜷，蜷不拢。左手掌心那道锈口子还裹着纱布，一攥就疼。他用左手拉开门闩，门只开了一条缝，肩膀顶在门框上。
楼道灯昏黄。严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深色外套，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纸。新助理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插在兜里，眼睛越过林默的肩膀往屋里扫。
“不用对照片了？”林默说。
“不用了。”严说，“照片是给记不住的人用的。我现在记得住一个数。”
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抵住门缝。
“你今天下午的任务，是让段姐签江北的压价单，五点截止，一千八百点。”严说，“你四点四十一分做完的。做得不难看，我那个总代理到现在还在跟我赌气。”
林默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一字不差，连钟点都对得上。
“你来干什么？”
“送一样东西。”严朝身后偏了偏头。新助理从兜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抖开，贴着门缝塞进来。
林默没接。纸掉在地上，正面朝上。是一张报价单，抬头印着江北城西，底下一行加粗的字：即日起城西门店用纸，一律按原价七折，先供后结。签字栏里，是段姐的名字。
“段姐那张，我复印了三十份。”严说，“明早六点，城西每一家印店的门缝里都有一张。你们那个纸联从青石进的纸，一张都卖不动。”
“降三成，江北自己也亏。”
“亏。”严说，“亏一年，城西就没有第二家卖纸的了。我亏得起，你们亏不起。”
新助理忽然侧身，从严旁边往门里挤。林默一肩膀撞在门板上，门缝夹住了新助理的胳膊，他闷哼一声，抽回去，揉着小臂冷笑。
“屋里有什么，怕看？”
“一张床，一个枕头。”林默说。
枕头底下压着通讯录和U盘。他没回头，后背贴着门板，脚跟抵住门槛。新助理又往前顶了一下，这回是拿膝盖撞门。门板一震，林默被撞得往后错了半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硬是又顶了回去。
“行了。”严说。
新助理收了脚。
严看了一眼林默身后那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旧挂钟。秒针走到十二。
十八点整。
林默的右手彻底松了，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裤缝。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几乎同一刻，严外套口袋里也嗡了一声。
严把手机掏出来，低头看。
林默没掏。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块灰底已经铺满了屏。
“今日二十四点前，”严念出来，声音很平，“让纸联退掉青石下月一半的货。奖励一千五百点。失败，四点零。”
他抬起眼。
“青石。城西纸联唯一一家长期货源，按月现结，不独家。”严说，“老秦那个厂，一个月一半的量是你们拉走的。你砍一半，他那个厂撑不过这个冬天。”
楼道里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
“你的系统让你砍他。”严说，“我的系统让你失败。从今往后，你每接一个任务，我都会先到。”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下楼。走了两级，又停住，没回头。
“老秦，你爸跟他有旧吧？”严说，“我不记得你爸。可他那本小账本我一页一页拍过，第五页写着：青石，老秦，可靠。”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了。新助理跟在后面，下到拐角的时候，抬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咧了咧嘴。
林默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左手掏出手机。
【任务：今日24:00前，让纸联退掉青石下月一半的货。】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老秦，青石的老厂长。父亲通讯录末页上，这个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可靠。一二四那天，老秦在合同上写了“按月现结、不独家”，是城西几家小店能从江北嘴边抢下一口纸的唯一一根管子。
现在系统要他亲手把这根管子掐掉一半。
十九点三十分，手机响了。
是后街打印社的老钟，纸联最早那五家之一。
“小林，”老钟的声音很低，“江北的人刚把单子送到我店里了。七折，先供后结。我……下个月青石那份，我不要了。”
“老钟，江北七折只是头一年。”林默说，“一年以后，城西就它一家，它想涨多少涨多少。”
“我知道。”老钟说，“可我撑不到一年以后。我店里两个工人，这个月的工资还差一半。”
“青石那份你先留着，钱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老钟打断他，“小林，你连段姐店里的验料都丢了。我对不住。”
电话挂了。
十九点四十二分，唐姐。十九点五十分，小孙。说的话差不多，一个比一个短。唐姐连理由都没给，只说了句“对不住”。小孙最后说了一句：“林哥，你别怪我，段姐都签了。”
林默坐在床沿上，左手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腰斩不是严吓唬他。三家撤单，加上段姐，纸联下个月从青石进的纸，一半没人要。砍一半，账上是对的。不砍，下个月一车纸压在门市里，现结的钱付不出来，合作社先倒。
可砍了，老秦的厂也撑不过冬天。
二十点四十分，后街合作社门市。
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亮着灯。苏晚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青石的合同和一本记账本，手机扣在旁边。她看见林默弯腰钻进来，没站起来。
“他打过电话了。”苏晚晴说。
林默停在柜台前。
“二十点十分，一个陌生号码。”苏晚晴把手机翻过来，按开一段录音，放在柜台上。
“苏理事长，3742今晚要你砍青石一半。你不砍，他就没了；你砍了，青石就是我的。我按成本收你们多出来的纸，你一张都不用退。”
录音停了。
“江北的报价单二十分钟后就发到我邮箱了。”苏晚晴说，“下个月多出来的青石纸，江北按成本全收，一分不亏。林默，我不用砍。”
“你不砍，青石的纸就进了江北的仓。”林默说，“江北拿着青石的纸，再降三成，城西就连青石也没了。”
“那是以后。”苏晚晴说，“你要我砍老秦，是你那个面板要的，不是账要的。”
“账也要。”林默说，“老钟、唐姐、小孙都撤了。这个月不砍，你拿什么付老秦下个月的现结？”
“拿江北按成本收的钱。”苏晚晴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封邮件，“报价单在这儿，白纸黑字。”
“那你就替严收了青石。”
苏晚晴被这句话顶住了。她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手按在“按月现结、不独家”那一行上。
“老秦签这一行的时候，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她说，“你今晚让我砍他，他这个冬天怎么过？”
林默站着，看着那一行字。
二十一点四十。还剩两个多钟头。
他想过很多条路。可每一条路，严都比他先到一步。他骗不了苏晚晴，严已经把任务念给她听了；他找不到人帮忙，城西能找的人，严今晚都打过电话。
剩下的，只有他自己手里那点东西。
“第二门市的租金，首年两万四，我那份是八千。”林默说，“我妈借我的。”
苏晚晴抬起头。
“那八千，我不要了。”林默说，“门市一半的柜台，从下个月起给青石，老秦自己派人来卖，不过纸联的账，不抽一分。纸联砍掉的那一半，他放在城西自己卖。卖得动卖不动，至少不进江北的仓。”
“你疯了？那是你妈的钱。”
“我妈记的是‘小苏的同学’借的。”林默说，“她不记得借给谁。”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签退货，老秦少一半的单，多一个门面。”林默说，“我少八千，少一个在纸联说话的位子。从今往后，纸联的账上，没有我的钱了。”
苏晚晴低下头，在记账本上一笔一笔地算。算到一半，她停下笔。
“你拿你妈的钱，替老秦买一个柜台。”苏晚晴说，“然后让我亲手砍他一半的单。林默，你让我当那个拿刀的人。”
“刀是我递的。”林默说，“退货通知上写你的名字，可城西都会知道，是我让你砍的。”
“青石来城西开柜台，江北会不会连这个柜台一起压？”
“会。”林默说，“可它压一个柜台，比收一个厂难。”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新助理弯腰钻进半截身子，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按成本收购的协议，严总说十二点以前签都算数。”他没走，手机举起来对着柜台。
苏晚晴看都没看，一抬手，把文件袋推下了柜台。新助理的镜头跟着那只文件袋落地，咔嚓响了一声，他才退出门去。
苏晚晴又算了一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厂长，我是苏晚晴。下个月的货……我们要退一半。”她停了停，“另外有一件事，是林默的意思……”
她讲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退货通知，填好，签上名字，又在法人一栏盖了章。
二十三点四十分。
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0/4.0。】
苏晚晴把退货通知折好，塞进信封。
“老秦说，他不怪你。”她没看林默，“他说，你爸当年也这么干过一回，宁可自己掏钱，也不让人家的货烂在仓里。”
林默没接话。
“可我怪你。”苏晚晴说，“你连砍一刀，都要先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才肯动手。下回呢？下回你身上还剩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答不上来。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他走出门市，巷子里风很冷。手机响了。
是顾荣。
“江北的人今晚挨家打电话。”顾荣的嗓子哑得厉害，“用江北的纸，就得用江北的车。老钟、唐姐，刚才全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不用荣记了。一单都没了。”
林默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们还跟我说了一句话。”顾荣说，“说是你告诉他们，荣记要抢江北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