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进大学城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五分。
后勤处在行政楼三楼。林默没有坐电梯，从侧面的消防楼梯上去，推开三楼的防火门，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校园回收试点合作方资质复核会。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她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眼睛底下也是青的。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严会在。”
“我不进去。”
她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他的号码。他兜里的手机震了，她按了接通，把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屏幕朝里。
“你在外面听。”她说，“别出声。”
她拍了拍那只档案袋。“七栋的监控，我早上从保卫处调出来了。一会儿我就说，那张空缺确认是被逼着签的，让他们自己看录像。”
八点四十分在出租车上，她给他转发过一张会议议程的截图。截图上第二项写着：城西纸联合作社资质及质量责任人复核。那张截图刚打开，一块灰底的面板就叠了上来，压在议程上。
【任务：会议结束前，让苏晚晴当众认下《质量负责人空缺确认》系本人自愿签署。】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他还没跟她说。出租车上他打了三遍开头，删了三遍。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苏晚晴进去了。
林默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背对着会议室，耳朵贴着手机。
里面先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郑处长的声音，平平的，念了一遍议程。念到第二项，停了一下。
“江北那边先说吧。”
钱经理的声音。“各位领导，试点合作方的资质，我们江北本来没想多说。可是昨晚，出了一件事，我们觉得学校有必要知道。”
有人放下茶杯。
“我这里有一段录像。”钱经理说，“二十二点四十八分，大学城西门外学府复印店。录像里这位，是城西纸联合作社的理事长、法定代表人，苏晚晴同学。她从我们江北工作人员的包里，抢走了一份单据。”
手机里传出一段很短的嘈杂声，链子的哗啦声，钱经理自己的喊声：抢东西！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苏同学，”郑处长说，“这是你？”
“是我。”苏晚晴说。
林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
“一个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深夜抢夺企业单据。”钱经理说，“质量负责人那一栏，登记系统里查无此人，昨晚已经由苏同学本人签字确认空缺。一个没有质量负责人、法人涉嫌抢夺的合作社，学校还要把全大学城十二栋楼的回收交给它？江北的意思很简单：资质作废，试点由江北接手，人员、设备、价格，我们全包。”
郑处长没有马上说话。
“休息十分钟。”郑处长说，“苏同学，你准备一下。”
九点三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默没来得及走。他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出来，有人往这边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不急不慢。
“同学，”严的声音在他身后，“洗手间在哪边？”
林默转过身。
严站在他面前一步远，手里拿着那包没拆的烟。他看着林默，眼神和在派出所的走廊里一样，平平的，客客气气的，看一个不相干的学生。
林默的右手在身侧，能握拳。左手的袖口往下拉着。
“楼梯那边，左拐到头。”他说。
他指的是保卫处。苏晚晴说过，保卫处在这层楼的东头，洗手间在西头。
严点点头，往东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不是见过？”
严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袖口上，停了一下。袖口拉得太低了，低到盖住了半个手掌，十月的天还不冷，谁都不会把袖子拉成这样。
“没有。”
严又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林默靠在窗台上，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他听见东头有门开的声音，有人说话，是保卫处值班的老师：“……苏晚晴同学早上来调的，七栋门口的，对，昨晚十点那段……”
严在那边停了很久。
“这段，我能拷一份吗？”严问。
“外单位不行。”值班老师说，“女生楼的监控，只给学校自己的人看。您要看，在这儿看。”
严没再要，又看了一遍。
钱经理也从会议室出来了，没去洗手间，走到窗边，站在林默旁边，背对着走廊。
“里面那个姑娘一会儿要说什么，你知道吧？”钱经理没看他，“她要是把七栋那段放出来，严总会问那个背对镜头的是谁。他会当着郑处长的面问我。”
“你答应过。”
“我答应的是不进记录。”钱经理说，“会议纪要也是记录。我不说，是给你面子；我要是说了，是严总的面子。你让她想清楚，别逼我在两个面子里挑一个。”
他说完，转身进了会议室。
九点四十五分，苏晚晴从会议室出来，往西头的洗手间走，经过窗边，没有停。
林默从兜里摸出出租车的发票，翻到背面，用右手写了几个字。白天的右手能握笔，字还是歪的。他跟上去两步，在她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把纸塞进她手里。
说自愿。说被逼，郑处长就会让保卫处顺着七栋往下查，查那个背对镜头的。说自愿，再放录像，只问他们凭什么夜里来。
苏晚晴低头看完，抬起眼睛看他。
“你确定？”
“确定。”
她把纸条攥进手心，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再看他，直接进了会议室。
纸条上那个理由是真的。另一个理由他没写：面板要的就是这两个字。
九点五十分，复会。
严从东头回来，进了会议室，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手机里，郑处长说：“苏同学，你说吧。”
苏晚晴的声音很稳。
“钱经理放的录像是真的。”她说，“我抢了一张纸。我先请大家看另一段。”
纸袋拆开的声音，然后是电脑开机的声音。
“这是学校保卫处七栋门口的监控，昨晚，二十一点五十三分到二十二点零五分。”苏晚晴说，“七栋是女生宿舍。录像里站在槐树底下的两个人，是江北的严总和钱经理。他们晚上十点前打电话把我叫下楼，拿着一张已经打印好的空缺确认，告诉我，不签，第二天后勤处上会，试点就停。”
会议室里很安静。
“录像里还有一个人，”苏晚晴说，“背对着镜头，是我们合作社的成员。他那天晚上手腕被砸伤了，砸他的是钱经理手里那只公文包。”
“他是谁？”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林默在走廊里一下僵住了。
“严总，”苏晚晴说，“您刚才去保卫处，看了一遍原始录像。您看见他的脸了吗？”
严没有说话。
林默知道他看见了。七栋那个探头装在门禁上方，自己当时扑上去抢包，侧脸一定拍到过一瞬。严看见过，看完，过一口气，就忘了。
“老钱。”严说，“你认识他吗？”
手机里一片寂静。
林默闭上眼睛。钱经理只要说一个名字，郑处长就会记下来，会议纪要上就会多出两个字，打印，存档，发到江北。严记不住，可是纪要记得住。
“不认识。”钱经理说，“当时天黑，没看清。”
林默睁开眼睛，盯着窗外楼下那棵玉兰树。
苏晚晴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学府那段录像对我很不利，学校怎么处分我，我认。”她说，“可是那张空缺确认，我要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
“那张纸，是我自愿签的。”苏晚晴说。
手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
“我自愿替一个登记系统里查不到的人担质量责任，因为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验过的每一车纸。”苏晚晴说，“签字那一栏写的是我，从今往后，出了问题，找我一个人。可是我想请各位领导回答一个问题：江北的人，凭什么晚上十点钟，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一个学生签字？刚才休会的时候，严总还去了保卫处，要拷这段女生楼的监控。值班老师那儿有登记。”
郑处长很久没说话。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保卫处要另外查。江北的接手方案，今天先不议了。合作社的资质保留，试点照常。苏晚晴同学，学府那件事，学校会给你一个警告处分，记入档案。质量责任，按你签的那张纸，由你个人承担。”
“我接受。”苏晚晴说。
十点四十分，散会。
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苏晚晴已当众认下空缺确认系本人自愿签署。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0/4.0。】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苏晚晴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到窗边，把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挂断，站到他旁边。
他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那几行字没来得及关。她低头看见了。
“当众认下……本人自愿签署。”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原来是这个。”
林默没有躲。
“纸条上那个理由，”苏晚晴说，“是真的，还是给它凑的？”
“都有。”
她把那张出租车发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他歪歪扭扭的字。
“我本来要说被逼的。”她说，“说了，至少还能跟学校耗一个学期，耗到他们查清楚。现在纸面上是我自愿，往后谁问，都是我自愿。”
她把发票折好，放回口袋。
“下回，先告诉我是哪一个理由。”
“警告处分，进档案。”
“我知道。”她说，“我抢东西的时候也知道。”
她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看着楼下那棵玉兰。
“会议纪要上，没有你的名字。”她说，“我盯着记录员写的，一个字一个字盯的。”
十点五十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严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材料，是合作社的章程复印件，刚才会上发的。
他站在门口，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那一页上，「质量负责人」后面，是一道手写的横线。
严抬起头，看向走廊里每一个人，目光从郑处长身上扫过，从钱经理身上扫过，从苏晚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窗边那个学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他用手指点着那道横线，问钱经理。
“空出来的这一栏，原来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