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五分,林默出门的时候,右手已经能握拳了。
一夜过去,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回了知觉,指根那道旧伤还在疼,可是能用。左手腕上缠着母亲打的那圈纱布,血已经干成褐色,硬邦邦地箍在腕骨上。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
城西派出所在旧车站往南两个路口,一栋灰色的三层楼。他走了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天刚亮透,门口的电子屏滚着防诈骗的红字。
走廊里只有一排蓝色塑料椅。值班民警说,顾荣昨晚九点多被带回来,涉嫌故意损毁他人车辆,留置了一夜,今早等报案人来,做完笔录再说。
“报案人是谁?”
“江北什么公司,一个姓钱的。”民警翻了翻本子,“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六点四十分,林默在塑料椅上坐下。门口电子屏的红字一行一行滚过去,滚到某一行的时候,屏幕的反光里浮出另一块灰底的面板,叠在防诈骗标语上面。
【任务:今日08:30前,让顾荣在笔录中独自担下撬车,笔录中不得出现第二人。】
【奖励:反派值1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行字。
笔录里一旦写进第二个人,名字、身份证号、住址、手腕上的伤,一样一样都会落在纸上。严记不住他的名字,可严看得见纸。纸上的东西,严可以一遍一遍地看。
七点零五分,钱经理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眼睛底下却是两片青,昨晚大概也没睡。他看见塑料椅上的林默,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打招呼,径直走进了值班室。
林默听得见里面的声音。
“车门划了,锁芯撬坏了,门口那个探头也给他们弄歪了。”钱经理说,“修车四千八,探头三千二,一共八千。这是单子。”
“东西丢了没有?”
“丢了几张纸。”钱经理停了一下,“现在……是白纸了。不值钱。可撬车的不止一个人。录像里,开门的是这个顾荣,往车里伸手拿东西的是另一个,背对着镜头。我要他把那个人说出来。说出来,我出谅解书,赔偿到位就行;不说,我就按损毁加盗窃报,一个都别想走。”
隔着一道门,审讯室里传出顾荣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我一个人撬的。”顾荣说,“没别人。”
钱经理冷笑了一声。
七点三十分,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严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尾号68的车就停在派出所门口的划线位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走廊,然后走过来,在林默旁边隔一个位子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林默的后背一下绷紧。
严没有看他,看着值班室的门。过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转,没点。
“有火吗?”严问。
林默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他不抽烟,兜里只有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是昨晚在出租车上,苏晚晴随手塞给他的——她说万一要烧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递过去。
严接过打火机,看了一眼他的手。不是右手,是左手,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那圈带血的纱布。
“手腕怎么了?”严问。
“切纸,刀滑了。”
严点点头,把打火机还给他,烟还是没点。他看着值班室,像是自言自语。
“老钱跟我说,撬我车的有两个人。一个开门,一个伸手进去拿。”严说,“拿东西那个,手腕上有伤,录像里拍得到,缠着纱布,白的。”
林默把左手放回膝盖上,袖子盖住纱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追那个人。”严说,“老钱说我这两天一直在追,追得很紧。可我一想他的样子,脑子里就是空的,一张纸,什么都没写。”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林默。看了两秒,眼神平平地滑过去,滑到他的手上,又滑回值班室的门上。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想不起自己在追谁?”
林默没回答。
严也没等他回答,站起来,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没在值班室停,直接走到审讯室门口,敲了两下,民警开门,他说了句什么,民警让了半步。
林默从门上那块小玻璃里看进去。严站在桌子对面,没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顾荣。
“那个人叫什么?”严问。
顾荣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你签过一个字,”顾荣说,“在我爸那张运费单上。你自己写的,一捺拖出纸边。现在那个字没了。你还记得你签过吗?”
严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记得了吧。”顾荣说,“你连自己签过什么都记不住,还来问我别人叫什么。”
民警把严请了出来。严站在审讯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找一支不在手里的笔。
七点五十分,钱经理从值班室出来,去楼梯间打电话。林默跟了过去。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派出所的后院。钱经理背对着门,正对着手机说:“……严总在里面,问了三遍了。对,我知道……”
他回头看见林默,挂了电话。
“你胆子不小。”钱经理压低声音,“他就坐在你旁边。”
“他认不出我。”
“我认得出。”钱经理说,“我进去说一句,录像里那个背对镜头的就是你,名字、住址,我都说得出来。顾荣不供,我供。”
“你说完,严记得住吗?”
钱经理不说话了。
林默看着他眼底那两片青。“他一天问你几遍,他在对付谁?”
“……七八遍。”
“你每说一遍,他点一下头,过一口气就忘了,再问。”林默说,“江北城西这摊事,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严总在跟谁斗。你要是让我进了笔录,我的名字就写在纸上了,严总自己去翻纸就行,用不着你。”
钱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进任何记录。”林默说,“笔录、登记、合同,哪儿都不进。我的名字只在你嘴里。你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你说了算。严总什么时候用得上你,也是你说了算。”
“你拿什么担保?”
“我现在就站在派出所里,你张嘴就能把我交出去。”林默说,“这还不够担保?”
楼梯间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着铁门进来,铁门撞在墙上,咣的一声。
钱经理盯着他看了很久,从兜里摸出烟,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大口。
“谅解书我可以出。”他说,“笔录里只写顾荣一个。可是八千,一分不能少。他出。”
“他没有八千。”
“他有一辆蓝货车。”钱经理把烟灰弹到窗外,“押上。三个月还不上,车归江北,正好拉纸用。”
林默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后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蓝货车是顾荣的饭碗。荣记的招牌挂在货车的挡风玻璃上,那块硬纸板,是他自己剪的。
“一半现钱。”林默说,“四千,我今早给你。剩下四千押车。三个月里我还上,车不动。”
钱经理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行。”
林默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五声,母亲接了,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哑。“喂,哪位?”
“阿姨。”林默说,“我是……小苏的同学。昨晚去过您家,手腕受伤那个。”
“哦,哦,是你。”母亲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手好点没有?”
“好多了。”林默说,“阿姨,我有个朋友出了事,急用四千块钱。三个月里还您。”
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苏的同学,”母亲说,“我也不认得你家里人。”
“我知道。”
又静了一会儿。他听见那头拉抽屉的声音,翻本子的声音。
“我那孩子小时候也这样,”母亲说,“有事从来不跟家里说,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打电话。你把卡号报给我,我叫楼下小周他妈帮我转。”
他报了卡号。
“借条我就不让你写了。”母亲说,“我在本子上记一笔。你叫什么?”
林默张了张嘴。
“您就记,小苏的同学。”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说这孩子怪。他听见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一笔一笔,划得很慢。小苏同学,借,四千。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转回身。
八点整,民警让他隔着审讯室的门跟顾荣说两句。
顾荣坐在门里头,嗓子哑着:“姓钱的出谅解了?”
“出了。笔录里只写你一个。”林默说,“赔八千。四千我出了,剩下四千押你的蓝货车。”
顾荣半天没出声。
“你哪来的四千?”
“借的。”
“跟谁借的?”
林默没答。
门里头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平下去。
“笔录上是我一个人,”顾荣说,“钱上是你一半。你倒是算得清楚。”
八点十分,顾荣的笔录做完了。林默站在审讯室门外,从门上那块小玻璃看进去。顾荣低着头,用右手在笔录的每一页上按手印,按得很慢,按完一页,翻一页。
钱经理在旁边签了谅解书。民警拿来一张抵押协议,顾荣看了一眼标的物那一栏,手停了一下。
“蓝色轻型厢式货车一辆。”民警念了一遍,“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顾荣说。
他按了手印。
八点二十八分,顾荣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早上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见站在台阶下面的林默。
他没有骂,也没有问。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附页,展开,签收人那一栏已经是一块空白。
“昨晚我把这张给警察看,他们以为我疯了。”顾荣说,“今早我在笔录上写,我一个人撬的车,为了出口气。他们信了。”
他把那张白纸折回去,塞进林默的手里。
“车押出去了。”顾荣说,“我爸那块牌子,我自己剪的那块,还在挡风玻璃上挂着。三个月以后,它就跟着车一块儿去江北拉纸了。”
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林默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笔录中未出现第二人。反派值+1400。余额。权重3.0/4.0。】
他攥着那张白纸,站在台阶上。
身后的门开了,钱经理走出来,在他旁边停了一步,看着顾荣走远的背影。
“严总在里面问值班的,那个背对镜头的是谁。”钱经理说,“值班的说不知道。严总又问我。”
“你怎么说?”
钱经理把烟头扔在台阶上,用鞋底碾灭。
“我说,我也没看清。”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底那两片青在太阳底下更深了。
“记着,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只在我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