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有把手机还给他。
她攥着那部手机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严的车尾灯拐出大学城的路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林默。
“学府复印。”她说,“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阿强那家,对不对?”
“你回楼上去。”
“我是理事长。”苏晚晴说,“阿强退社的时候,退社书是我签的字。他现在要签什么,我得在场。”
她把手机塞回他左手里,转身去推宿舍楼边那辆共享单车。
林默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机屏幕上沾着她的指印,灰窗盖在赎回页上面。
二十二点十分,一块新面板压上来。
【任务:23:00前,让苏晚晴亲手从签收人一方取走一张签收附页。】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5/4.0。4.0档:抹杀。】
林默把屏幕扣在胸口。
刚才他让她签了一张纸,把自己从章程上空掉。现在系统要她去偷。偷了,钱经理的手机里就多一段大学城理事长抢劫的录像,学籍、试点、后勤处的会,一样一样都会压到她身上。
“上车。”苏晚晴在路边喊他,“你那只手骑不了,坐后面。”
学府复印在大学城西门外一排门面的最里头。二十二点三十分,两人赶到的时候,卷帘拉了一半,里头的灯亮着。
阿强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纸。严坐在店里唯一一把椅子上。钱经理站在门口,公文包换了个拿法,一根自行车锁的钢链从包把手穿过去,另一头锁在他左手腕上。
柜台上摆着一沓钱,银行纸条还没拆。
“阿强。”苏晚晴弯腰钻进卷帘,“你签的是什么?”
阿强看见她,脸红了一下,又梗起脖子。“我爸的钱。江北欠了二十年,人家今天来还,我收着,有什么不对?”
“你收的是钱,签的是什么?”
“已结清。”阿强把纸往柜台上一拍,“我退社了,苏理事长,你管不着我家的账。”
“你退社那天,泄密记录是我替你压下来的。”苏晚晴说,“我没往后勤处报,是想着你爸这家店还要在大学城开下去。阿强,这笔钱是江北二十年前欠你爸的,他们今天拿来,不是还,是买。”
“买什么?”
“买你一个签名。签了,这笔账就当从来没欠过。”
阿强看了严一眼。严没说话,把那沓钱上的银行纸条拆开了,钱散成一个扇面。
苏晚晴去拿那张纸。阿强一把按住,抓起笔,当着她的面签了名字。
二十二点三十五分。
【债权人本人确认:学府复印,自可并账中剔除。】
【未结总数:16→15。已并入:13/15。倒计时:00:27:00。】
预计并完的时间从十一点二十二提到了十一点零二。
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沓钱往阿强面前推了推。“数一数。”
阿强没数,把钱塞进了抽屉。
钱经理用右手掏出钥匙,打开锁在包把上的那头链子,掀开包盖,要把阿强那张已结清放进去。
林默看着那条链子。链子另一头还锁在钱经理手腕上,包离开不了他。他自己的右手抬不起来,左手腕上的伤还在淌血,冲过去,钱经理只要一拽链子,包就回到他怀里。
苏晚晴离那只包只有一步。
二十二点四十二分,14/15。
“苏晚晴。”林默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包里左边那一叠。”他说,“拿一张。”
苏晚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有刚才蹲在宿舍楼下读完那几行字的红。
“这是你那个面板让你说的?”
“是。”
她没再问。她转过身,在钱经理低头塞纸的那一瞬,伸手进包,从左边那叠里抽出一张,往开衫口袋里一揣。
钱经理反手去抓她的手腕,抓空了,链子哗啦一响。
“抢东西!”钱经理举起手机,镜头对着苏晚晴的脸,“城西纸联理事长苏晚晴,二十二点四十八分,学府复印,抢夺江北单据。”
苏晚晴没躲,看着镜头。
二十二点四十八分。
【签收附页原件脱离签收人:1项。该项并入作废,重新排队。】
【已并入:14/15→13/15。倒计时:00:14:00→00:40:00。】
【任务完成。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5/4.0。】
十一点二十八。
严没有看苏晚晴,也没有看钱经理的手机,他在看林默。
“你学会了。”严说,“让别人替你动手。”
他从阿强的柜台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外走。“还剩一项没并的,城南晒图。那家老板娘我认识,二十年前她男人送图纸,我请他吃过饭。”
钱经理把包扣好,链子重新锁上,跟着严钻出卷帘。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附页,看了一眼签收栏,递给林默。
“现在我也是贼了。”她说。
两人推着车往外走。苏晚晴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
“等它并完,”她没回头,“我会怎么样?”
“不记得我。”
“全部?”
“全部。”林默说,“合作社的章程上,我们俩一起签过的那张试点协议上,你的账本上,所有记着我的地方,你都会看不见。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过。”
苏晚晴的手把在车把上,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跟我说清楚。”她说,“在我忘之前,我要知道我忘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灰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00:39:00。
“路上说。”他说。
城南晒图。林默不认识,父亲名单上有这个名字,地址只写到城南。严开车,十分钟就能到;他们骑车,城南在大学城的另一头。
他认识一个人,二十年前认识城西所有的店。
后街母亲租的那间小屋,离学府复印骑车七分钟。
二十三点整,林默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母亲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捏着一副老花镜。她看着门外的人,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客客气气地问:
“你找谁?”
林默站在门口,没说出话来。
母亲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苏晚晴身上,一下子亮了。
“小苏?”母亲把门开大,“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她认得苏晚晴。她只见过苏晚晴两回。
林默跟在苏晚晴后面进门。母亲给苏晚晴倒水,回头看见他手腕上的血,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抽屉里翻纱布。
“你这手怎么弄的?”她一边缠一边问,缠得很熟练,跟他小时候摔破膝盖那回一样,“你是小苏的同学?”
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三十四本。再除一本,赎回窗口就关了。
“阿姨。”苏晚晴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您以前在代销点那会儿,认不认识城南晒图的老板娘?”
“老刘家的?认识啊。”母亲把纱布打了个结,“她男人走得早,店是她一个人撑着。号码我这儿有,以前记在本子上的。”
她从床头翻出一本旧电话本,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给苏晚晴看。
母亲把电话本递给苏晚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问她:“你上回带来的那个男孩子呢?瘦瘦的,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总给我夹菜。”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看了林默一眼。
“他今天有事。”她说。
“那你下回带他来。”母亲说,“我看那孩子人实在。”
林默把号码拨了出去。
老板娘接了,声音很警觉。林默把话说得很短:江北的人马上到,拿钱让她签已结清,签了,二十年前那笔账就永远没了。
“你是谁?”老板娘问。
“林建国的儿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建国的儿子。”她说,“行,我不签。”
二十三点十五分,老板娘回了电话。“人来了,姓严的,钱都摆桌上了。我还没签,在跟他们磨。”
林默站起来就往外走。母亲在背后叫:“哎,同学,纱布再缠一圈——”
他没回头。后街口停着一辆等活的出租车,苏晚晴拉开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城南,晒图社,老街拐角。”
“这个钟点过去,二十分钟。”司机说。
“十五分钟。”苏晚晴说,“多给你五十。”
车开出后街。林默攥着手机,灰窗上的数在走:00:20:00,00:19:00。他打老板娘的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二十三点十九分,老板娘自己打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铜扣开合的咔嗒声。
“那个拎包的,刚才把包打开了。”她说,“说要给我看看我男人当年的单子,看完就签。一叠,他抽出来摊在我柜台上,抽了好几张。”
“您别——”
“我没签。”老板娘说,“我把我家那张扣下了。还有底下压着的一张,我顺手一块儿扣了,塞进晒图机的出纸槽里,机器一开,他们掏不出来。”
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签收附页原件脱离签收人:1项。该项并入作废,重新排队。】
【已并入:14/15→13/15。倒计时:00:09:00→00:40:00。】
她扣下的两张里,一张是她自己家那一笔,还没并进去,扣了也只是扣着;压在底下那张是别人家的,早并完了,这一扣,扣回来四十分钟。
“老板娘,那拎包的现在——”
“在门口跟姓严的打电话,脸都青了。姓严的没吭声,就坐在我台阶上。”老板娘顿了顿,“建国的儿子,我只能帮到这儿了,机器我得关了睡觉。”
电话挂了。
林默盯着那个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零点暂停。还差一分钟。
二十三点三十五分,车停在老街拐角。晒图社的灯箱只亮了一半,严坐在台阶中间,钱经理站在他旁边,公文包的铜扣扣得死死的。
严抬头看见下车的两个人,没有站起来。
“一分钟。”严说,“你差一分钟。老板娘替你省了四十分钟,可你还是差一分钟。”
他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像是走累了,要在这儿歇到零点。
“你爸当年也差过。”严说,“他的第十九个任务,是在一张账上签字。他拿着笔在纸厂门卫室坐到夜里十二点,一个字都没签。十二点过一分,人就没了。”
林默看着他。“你在旁边看着?”
“我是见证方。”严说,“那一回,也是。”
苏晚晴付完车钱,走到林默身后。
林默站在台阶下面,手腕上母亲刚缠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二十三点三十九分,灰窗刷新。
【未结已并入:14/15。】
【最后一项开始并入。预计23:59:00全部并入。】
【并账完成后,挂起事项自动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