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西派出所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防诈骗的红字。
林默在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站了十分钟,才过马路。他手里没有小账本了,内袋里是末页复印件,和贴胸的「默儿」页。U盘塞在裤袋深处,棱角隔着布料硌腿。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他走上去,敲了敲玻璃。
“有事?”民警抬起头,就是昨天接待他的那个。
“撬车案。”林默说,“尾号68,报案人江北。笔录里写的是顾荣一个人。还有第二个人,是我。”
民警把笔放下了。
“你说什么?”
“伸进副驾拿东西的人,是我。”林默把左手腕伸过去,让他看那圈纱布,“录像里有。我来补录。”
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打开值班室的门。“进来。身份证。”
林默把身份证递过去。民警对照着看,又看他的脸,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两点二十分,建档的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叠出一块灰底。闪光白得刺眼,灰底嵌在白光里。
【任务:今日16:00前,让报案方到所,并亲眼看见你的姓名与照片录入系统。】
【奖励:反派值1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报案方。严。
系统要猎人亲眼看见猎物进册。
“案由怎么写?”民警问,“你自己怎么说?”
“故意损毁他人车辆,盗窃未遂。”林默说,“东西拿了,后来又变成白纸,不值钱。车门和锁芯的损失,原先定的八千,我出过四千,剩下四千押的顾荣的车。我入册,车应该解押。”
民警敲着键盘,敲得很慢。
“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我说不出口。”
“今天怎么又说出口了?”
林默看着窗外那块电子屏。红字一行一行滚过去。
“今天不说,车回不来。”他说,“还有别的事,回不来。”
民警让他在等候区坐了十分钟,去里屋调昨夜的笔录和录像截图。十分钟里,走廊里进来两个办户口的老人,看着他腕上的纱布,小声议论。他把手揣进兜里。
民警回来,把一份昨晚顾荣的笔录复印件甩在他面前。“他写的是一个人干的。你现在改口,他那边要不要再问一遍?”
“问。”林默说,“问的时候我在。”
民警让他按手印。油墨是黑的,按在每一页笔录的右下角。按到第三页的时候,民警把相机架好,让他正面看镜头。
“别眨眼。”
闪光又亮了一次。这一次更近,白光打在他脸上,眼眶里全是白的。
两点四十,钱经理被叫来了。
他已经不是城西的钱经理了,可报案材料上留的还是他的电话。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林默坐在椅子上,按完手印的手指还黑着,愣了一下。
“你疯了?”钱经理压低声音。
“通知报案人。”林默说,“严总。让他来一趟,亲眼看录入。”
“我没有权限了——”
“材料上是你的电话。”民警抬头,“你通知。人不来,这案子的谅解部分要重做。”
钱经理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算计,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痛快。他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电话里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一句句都很清楚:“严总,城西派出所……对,那个案子……有个人自己来了,说是第二个人……您最好来一趟,人在这儿,照片也在录。”
挂了电话,钱经理推门进来,对林默扬了扬手机。“他来。说十分钟。”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有个人自己来了。”钱经理笑了一下,“我没说名字。名字留给屏幕告诉他。”
三点整,顾荣到了。
他是被民警电话叫来办理解押的。进门看见林默,脚在门槛上停了一停。
“你进来干什么?”
“把你的车换出来。”林默说,“笔录改了。第二个人是我。”
顾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上的黑印,看着他腕上的纱布,忽然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柜子轰的一声,民警喝道:“干什么!”
“你倒是干脆。”顾荣的嗓子还是哑的,“昨天让我一个人扛,今天又自己进来。林默,你把人当什么?”
“当欠你的。”林默说,“车明天可以开走。荣记那块牌子,还挂在挡风玻璃上。”
“昨天你借你妈的钱,出那四千,”顾荣忽然说,“我以为你总算拿自己填了一回。今天一看,你是把我从坑里拽出来,自己跳进去。”
“车是你的饭碗。”
“你的名字进了册,就是你的案底。”顾荣说,“严总那边,从今往后不用问人你是谁了,问派出所就行。”
林默没接。顾荣盯着他,盯了很久,一句话也没再说,去旁边的桌子办手续去了。解押单打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领车人」那一栏停了停,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重得把纸划破了一道。领车的时候,民警把车钥匙扔给他,钥匙上还挂着江北的抵押标签,顾荣一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三点三十分,严到了。
他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进门先看了一眼顾荣,又看了一眼钱经理,最后目光落到林默身上。
那层空,又浮上来了。
“这是?”严问。
“补录的第二个人。”民警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姓名林默,身份证号在这儿,照片刚拍的。他承认自己是伸手取物的人。您作为报案人,看一下,签字确认知情。”
严走到屏幕前。
屏幕上,林默的证件照旁边,是今天新拍的那张。纱布在镜头外,可脸是清楚的。姓名栏三个字:林默。
严把三个字念出来。
“林默。”
念完,他眨了一下眼,转头问民警:“刚才那个人叫什么?”
民警愣了一下。“林默。屏幕上写着呢。”
严又低头看屏幕。看了三秒,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茫然。
“麻烦你再指一下。”
民警用笔点着屏幕上的名字。严跟着看,嘴唇动了动,又空了。
钱经理站在旁边,没有提醒。他把手按在夹克胸口,隔着布摸着那本小账本的边,一个字也不说。五百块一次的提醒,这回他没开价,他在看戏——看严总怎么跟一张屏幕较劲,看林默怎么把自己钉在纸上。
严又问了一次:“这人,我是不是见过?”
“见过。”钱经理终于开口,只两个字,没有下文。
严点点头,好像得到了一个答案,可那答案在他眼睛里只停了一秒,又化掉了。
三点四十五分。
严忽然从外套里摸出一本褐色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平在值班室的桌角上。他向民警借笔。
“你念。”严说,“一个字一个字念。我写。”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默,开始念。
“林。”
严写「林」,笔画像小学生描红,一笔一画,很慢。
“默。”
严写「默」,写到右边的「日」字,停了一下,又写。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眼神又开始空。他抬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民警不用再念,他自己照着自己写的抄。抄第三遍的时候,手稳了一些。抄第五遍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终于咬住了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他仍旧说不出这个人是谁——名字进耳朵就化——可他认得自己的笔迹,认得页角那张照片。这一页上的人,就是目标。纸替他记着,他自己还是记不住。
林默。林默。林默。
三点五十八分,他写满了一页。页角上,他还让民警把今天的照片打了一张小样,撕下来,用胶水贴上。胶水道具是派出所前台登记用的,干得很慢,照片的一角翘着。
【任务完成。报案方已到所并目睹录入。反派值+1700。余额。权重3.0/4.0。】
严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纸上洇开一点点。
“这回,”他对着那张纸说,不是对着任何人,“纸记得。我自己,还是会忘。可我认得我写的字,认得这张脸。碰上了,对一下就行。”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笔记本,而是走到自己的车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卷透明胶,把那一页贴在后视镜旁边的挡风玻璃上。贴得很正,开车的时候,余光就能扫到。
顾荣办完手续,从值班室出来,看见这一幕,脚又停了。
严发动车子之前,又把那一页读了一遍。读完,名字又空了,可照片还在,他自己的字还在。他点了点头,开车走了。车尾灯拐出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后视镜旁那张纸上的字,在斜阳里黑得刺眼。
林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走远。手上的油墨还没洗干净,黑印印在裤缝上。
钱经理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
“你把自己送进册了。”钱经理说,“他找到办法了。纸。他用纸记住你。”
“我知道。”林默说,“名字进了档案,你那五百块一次的提醒,就不值钱了。他要问我是谁,去派出所调档就行,用不着你。”
钱经理的脸沉了一下。
“小账本我收着。”他改口说,“你随时可以来赎。价钱另算。提醒的生意没了,赎本的生意还在。”
他走了。顾荣的蓝货车从派出所侧面的停车场开出来,挡风玻璃上,荣记那块硬纸板还在。顾荣没有看林默,车子驶过台阶前面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截白气,散在十月的冷风里。
民警在门口喊:“林默,笔录复印件,拿一下。”
林默回身去拿。复印件上,他的名字印得很清楚,照片也清楚。他第一次看见自己被印在一张公家的纸上,旁边写着案由,写着时间,写着「本人陈述属实」。
他把复印件折好,和末页复印件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父亲的旧账,一张是他自己的新账。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路过旧车站,办事处的橱窗里婚纱还灰着。后门关着,钱经理不在城西了,可小账本在他夹克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
“听说你进派出所了。”
他回:出来了。
“怎么样?”
他看着后视镜旁那张纸消失的方向,打字,打得很慢。纸替严记着,严自己仍会忘——可从今往后,忘了也能对。
他的车里贴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