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江北城西办事处的后门开了一条缝。
钱经理站在缝里,眼睛底下的青比昨天更深。他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铁皮柜拉开了,抽屉是空的,桌面上只剩一个水杯和一根没有烟丝的烟。
“进来。”他压低声音,“别站在巷子里,探头还亮着,别让人拍到你。”
巷子地面有一层薄霜,十月中旬的早晨已经冷了。林默侧身进去。右手已经恢复了,五根手指能握拳,指根那道旧伤在凉风里隐隐作痛。左手腕的纱布是段姐逼他重新缠的,结打得很紧,袖口盖不住鼓起来的那一圈。
“严总昨晚交接的时候,亲自站在旁边看着。”钱经理把后门带上,没有落锁,“客户名单他收走了,门禁他注销了,车钥匙他拿走了。他唯一没收走的,是我电脑回收站里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的U盘,拇指那么长,放在空桌面上。
“七栋那段,学校不给拷,可我办公室电脑连过严总的手机充电。云同步过两张,一张脸,一张手腕。我导出了。”钱经理说,“另外还有一样:今晚七点,纸厂小会议室,严总和冯老、杜厂长碰头,谈股份。名单、时间、谁先到,都在这只盘里。”
“你要什么?”
钱经理看着他,笑了一下,笑意到不了眼睛。
“两万现金。”
林默没说话。
“你没有。”钱经理说,“我知道你没有。昨天你连四千都要找人借。我说两万,是让你听清楚:我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把U盘收回掌心。
林默看着他。“你被赶回总部,就剩这一招了?”
“我被赶回总部,是因为你昨晚把袖子撸了。”钱经理的声音陡然尖了一点,“照片进了他手机,我嘴里的名字就不值钱了。不值钱的人,得换硬通货。你爸的本子,是硬通货。”
“硬通货也可以抢。”
林默往前迈了半步。钱经理没退,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攥着U盘的那只手揣回了兜里。
“你抢试试。”钱经理把另一只手摊开,空空的,“我现在身无分文,办公室是空的,钥匙是交了的。你抢了盘,能怎么样?盘是死的,今晚谁先到、谁坐哪把椅子、谁临时改了时间,只有我还能打听。去严总那儿举报我?他听完名字就忘。去派出所?你自己的案底还没洗干净。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东西来换。”
“所以你换一种收法。”林默说。
钱经理把椅子拉开,自己没坐,示意林默坐。林默没坐,站在桌边。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桌子,桌上的水杯见了底,杯壁上结着一圈干了的茶色渍。
八点二十分,林默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没马上掏。钱经理看着他的脸,自己先开口了。
“你不用看。”钱经理说,“我猜也是你那个面板。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要的是你爸留下的那本小账本,原件。你亲手交给我。”
林默把手机掏出来。
【任务:今日11:00前,亲手将父亲小账本原件交予钱经理。】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小账本。父亲淋着雨交到兴和老掌柜手里的那一本,末页写着「他们要我签收。签了,账就是我的。」十七家名单不在这本里,在通讯录封底的夹层——那本通讯录还压在出租屋枕头底下。
交出去,就是把父亲唯一留下来的、还写着字的东西,交到一个昨天还想把他卖了的人手里。
不交,四点零。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林默问。
“一百一十七那天,你当着我念过第三页。”钱经理说,“荣记,不入账,经手一个杜字。复印件你后来要回去烧了,原件还在你胸口。我没忘。”
“交了之后呢?”
“盘归你,行程归你。”钱经理说,“小账本归我。将来严总哪天忽然想起来找纸、找账、找你爸的字,我手里得有真东西,才能重新站回他身边。你买的是他今晚的行踪,我买的是我自己的位子。”
林默把手机扣上。
“我回去取。”
出租屋在城西旧楼的三层,爬楼梯要走四分钟。他推开门,窗户没关严,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小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和「默儿」那一页分两边放着。他把「默儿」那一页单独抽出来,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小账本留在手里,薄,边角磨白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翻到末页。
「他们要我签收。签了,账就是我的。」
父亲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手指发僵。
窗外有人在晾衣杆上扯衣服,衣架碰撞,叮叮响。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母亲昨天在电话里说:你叫什么?他答:您就记,小苏的同学。小账本上没有母亲的名字,末页只有父亲和一个没写完的「他们」。
他把通讯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确认封底夹层里那张十七家名单还在,又塞回去,压回原处。名单不交。交的只是小账本。
小账本合上之前,他用拇指按了按末页的纸面,像是要记住那点凹凸。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转角把本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右手能握,可他不敢用右手把它交出去,怕交出去的时候手太稳。
九点三十分,他回到办事处后门。
钱经理已经在里面等着,桌面上多了一张打印的行程单,还有那只U盘。
林默把小账本放在桌沿上,没有松手。“行程和盘,先给我。”
“你倒会讲条件。”钱经理说。
“讲条件的人是你。”林默说,“你先把货亮出来,我再松手。否则这本本子现在就可以烧。”
他空着的那只右手摸出打火机,打着火,火苗离纸边一寸。钱经理的瞳孔缩了一下。
“烧了,你拿什么见我爸?”钱经理盯着火苗,“你烧的是你自己唯一的念想,不是我的。”
“我爸的字我看了一百遍,闭着眼也写得出来。”林默把火苗又往前送了半寸,纸边卷起一丝黄,“你没有第二本。你被赶回总部,手里就这一张牌。我烧了,你明天拿什么去敲严总的门?”
钱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按住本子,又缩回去。
“行。”钱经理把U盘和行程单推到桌面中间,“看清楚。盘里两张原图,行程一行不差。”
林默用左手翻开行程单,扫了一眼:晚上七点,纸厂小会议室,冯老、杜厂长、严。他把单子和U盘收进内袋,这才把按在小账本上的手松开。
“给。”
钱经理没有马上接。他看着林默的手,看着那本磨白的册子,忽然说:“打开。我要看是不是真的。”
林默用拇指拨开。末页那一行字露出来。钱经理的眼睛眯了一下,伸手去接。林默的手指在本子边上停了一秒,没有松。
“松手。”钱经理说。
“你先说清楚,往后严总要是问起这本子从哪来的,你怎么答。”
“我说城西旧货摊收的。”钱经理不耐烦,“你爸的名字,账上早没了,谁会顺着一本旧本子找到你?我比你更怕他找到你——找到了,我就没货了。”
林默看着他。这话是真的。钱经理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要靠严记不住他才值钱。
林默松了。
钱经理接过去,翻到末页,眼睛眯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从第一页翻到末页,翻得很慢,像在清点一件要进保险柜的东西。
“是真的。”钱经理说,“第三页,荣记,对得上。”
他把小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墙角那台旧复印机前,掀开盖板,把末页朝下压上去。机器热了半分钟,吐出一张纸,纸边还烫手。
“这个你留着。”钱经理把复印件推过来,末页那行字印得发灰,“原件归我。你留个影,省得说我吞了。别误会,这不是好心。真迹在我手里,你才不敢把我怎么样。”
林默看着那张复印件。不是父亲的笔迹,是复印出来的影子。
“末页一行字,你就值这个?”他问。
“值。”钱经理把本子按进夹克内袋,拉链拉到顶,“将来严总想起来找纸、找账、找你爸的字,我手里得有真东西,才能重新站回他身边。你买的是他今晚的行踪,我买的是我自己的位子。”
“你拿我爸的字去站位子。”
“你拿我的情报去堵他。”钱经理说,“谁都不是好人。把复印件收好。”
“你不怕我转头就把盘交给严总,说是你卖的?”
“他听完我名字都不会忘,听完你名字就忘。”钱经理笑了,“你去告,他问的第一句是:你是谁?你答得上来,他也记不住。”
林默把复印件折好,收进裤袋。
钱经理把U盘和行程单推过来。
“晚上七点,纸厂小会议室,东侧楼梯上二楼。冯老七点到,杜厂长七点过五分,严总七点过十分。门口没有探头,二楼走廊有一个,坏了三个月了。”钱经理说,“照片在盘里,两张,原图。严总手机里也有,你删不掉他的,你只能多留一份。”
“你为什么卖?”
“我被赶回总部了。”钱经理说,“总部那些人等着看我笑话等了十二年。我手里有你爸的真迹,有你今晚用的情报,两边都欠我的。欠债的人,才不会把我一脚踢到底。”
十点整。
林默的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小账本原件已交付。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0/4.0。】
他把U盘攥在左手里,行程单叠了两折,塞进内袋。「默儿」那一页贴着胸口,小账本已经不在了。内袋空出来的那一块,被风灌进来,凉的。
钱经理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
“交易做完了。”林默说,“盘给了,本子给了,两清。”
“两清?”钱经理笑出声,“你在城西混了这么久,还信两清?”
“那是上一笔。”钱经理拉开后门,巷子里的光切进来,“你爸的本子在我这儿压着,你跑不了。明天严总见你这张脸,会问你是谁。我可以提醒他,也可以不提醒。”
他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住。
“提醒一次,五百。”